那天晚上他们吃了很久。八个菜,两个人,吃不完。电视机开着,春晚在放,谁也没认真看。她坐在那张折叠桌前面,他坐在对面。窗外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窗台上的绿萝在灯光下绿得发亮。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她说。
他举起酒杯——啤酒,他陪她喝的。她举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声音很轻,叮的一声。
她想记住这一刻。每一个细节:桌子上的菜,窗外的鞭炮,他毛衣领口的那个小线头,绿萝的叶子上有一点灰,电视里的主持人穿着大红裙子。她想把这些全部存起来,存到心里的那个地方,等以后取出来看。
剩下的菜吃了半个月。
不是故意吃的。是每次想扔的时候,都觉得可惜。他做的,八个菜,过年。她舍不得。
她把排骨热了又热,骨头都酥了。鸡翅从脆皮变成了软皮。凉拌木耳放久了,她又加了一次醋。土豆丝变成了土豆泥,她说这是“土豆泥”,他说“嗯,土豆泥”。那盘水饺——不,那锅面片肉末粥——她吃了三天。每天早上热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吃。还是难吃,但她吃得下去。挂了电话,她看着面前的那碗面片肉末粥,想起他说的“好吃”。他在说好吃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骗她。不是真的好吃,是真的在乎。
她拿起勺子,把最后一口吃完了。
这是她过的最幸福的最安静的一个年以前过年,是要挨骂的。
从早上开始,林姜安就小心翼翼。扫地不能出声,擦桌子要顺着一个方向,做饭必须在旁边站着——是“帮忙”还是“添乱”,全看妈妈的心情。每年都有新罪名:今年是“你怎么还不找对象”,去年是“你那个工作还不如考编”,前年是“你跟你哥一个德行”。她躲在厕所里哭过,躲在被窝里哭过,躲在厨房的油烟机后面哭过。哭着哭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开始发誓:明年,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家。
但每年都没走。
今年不一样。今年在哥哥家。
她突然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原来过年可以不哭的。原来年夜饭可以不用听那些话,原来有人可以不骂她,只是给她夹菜。她把排骨咽下去,把眼泪也咽下去,笑着说“好吃”。
这是她二十多年来,第一个没哭的除夕。
三月的某个周末,她照例去了他的城市。到的时候,他正在做饭。她站在厨房门口,闻着油烟味,看着他的背影。灰色的毛衣换成了黑色的卫衣,领口没有线头了。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的叶子,嫩绿的,卷着边。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哥。”
“嗯。”
“我们这样,算什么?”
他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算什么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在。”
这句话她听过。在那曲的小旅馆里,他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没懂。现在她懂了。
不是“是什么”重要。是“在”重要。
他在。她在。他们都在。
这就够了。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刀。“我来切,你做别的。”
他看了她一眼,让开了。
她切菜切得很慢,歪歪扭扭的。但没有切到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绿萝的新叶上。
她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比往年来得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