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他看了很久。觉得这个字好看。
他们约在江岸公园。那个公园很大,他从东门进,她从南门进。他走了快二十分钟才找到她说的那个儿童游乐场。她站在旋转木马旁边,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只是一个背影,他一眼就认出来,是妹妹。
她长高了。脸圆圆的,梳着女高中生的马尾辫,她长的随爸爸,双眼皮高高的鼻梁,只是眉眼间多了一些忧愁,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不应该有的忧愁。她看到他,没有笑。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近。
“你好。”她说。
你好。不是“哥哥”,不是“好久不见”,是“你好”。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沉到底,没有声音。
那天下午他们玩了鬼屋和旋转木马。鬼屋里他很害怕,硬撑着没有叫出来。她走在他前面,步子很稳,好像里面那些假鬼假怪跟她没什么关系。他突然想到,她不怕鬼,那她怕什么?她怕活人。怕家里那个永远在生气的妈妈,怕那个永远不在家的爸爸,怕那些把她当成负担的亲戚。这些他后来才知道。当时他只知道,她不怕鬼,但她的眼睛不快乐。
旋转木马上她选了一匹白色的马,他站在旁边,看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灯光照在她脸上,音乐很幼稚,周围都是小孩子。她想玩这个,她还想当小孩。但她已经不是了。
他想抱抱她。告诉她这些年他想她,告诉她每年过年他都会想她在哪吃饺子,告诉她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但他没有。她太陌生了。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她说话的语气,她说“你好”时嘴角的弧度。
陌生到他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他们走的时候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他问她吃不吃,她说不用。他还是买了一串,塞到她手里。她拿着,没吃。走了一段路,才咬了一口。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小心,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怕被人看到。
那天分开的时候,她说“那我先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她没有回头。没有。
她没有叫他哥哥。
他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后来他又去找过她一次。爷爷做了红烧肉,让他带给她。他提着保温桶,站在她教室门口。下课铃响了,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她的同学看到了他,开始起哄。“哇,这是谁呀?”“男朋友吧?”“好帅!”她的脸红红的,接过保温桶,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很快走进教室了,没有给他说话的时间。他站在那里,手里空空的,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
他走了。之后的两年,他没再去送过饭。他怕给她添麻烦。她不想被人知道她有一个哥哥。也许,她根本不想有他这个哥哥。
但她不欠他的。是他欠她的。欠了她十几年的陪伴,欠了她一个完整的家,欠了她一声“别怕,哥在”。他什么都没给她,有什么资格让她叫他哥哥?
他们所在的高中晚自习九点半下课,有一班给走读生提供的公交车。这是两年里最大可能见到妹妹的时候。车上经常很挤,有时候他们会站在一起,手臂碰着手臂。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车里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零食。他们像两个拼车陌生人,偶尔对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
她先到站。车门开了,她下车,头也不回。他看着她的背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影子也没了。
每天都这样。他每天都坐同一班车,不是顺路,是等她。他怕她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他从来没告诉过她。两年,七百多个夜晚,通常是,他坐在车尾,她站在车门边。一百米,五十米,十米。车门开,她下,他看。第二天,再来。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过他。也许看了,也许没有。也许她知道他每天都坐在后面,也许她以为他只是恰好同路。他宁愿她觉得是巧合。这样他就不会显得太刻意,不会显得太在乎。
他在乎。他太在乎了。
大学第一个大年初一,他去给妈妈拜年。他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按了门铃。妈妈开的门。她看到是他,愣了一下。
“妈,过年好。”
“嗯。”她侧身让他进去了。
妹妹在家。坐在沙发上,比高中时又成熟了一些。她看到他,点了下头。他坐在另一头,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电视机开着,春晚在重播,没人看。
妈妈做了饭。三个人,一张圆桌,他坐在妈妈对面,妹妹坐在妈妈旁边。妈妈给他夹菜,给他倒饮料,问他大学里怎么样。他回答得很简短,怕说多了会让妈妈觉得他在炫耀。妹妹一直没说话,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吃完饭,妈妈给了他一个红包,厚厚的。“好好学习,注意身体。”妈妈说。“谢谢妈。”
“路上小心。”妈妈没有送他。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妹妹还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碗已经收了,她坐在那里,手里转着那杯没喝完的饮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