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恨一个缺席的人,没有风险。他不在场,不会反驳,不会让她内疚。他可以承载所有的恨——那些对贫穷的恨,对控制的恨,对得不到的爱的恨。他是完美的靶子。
她用了一整个暑假,把这个靶子扎得千疮百孔。
后来她才知道,哥哥什么也没做错。他只是离开了。但在十几岁的姜安心里,离开本身就是最大的罪。
初中物理课,讲光的折射。
姜安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窗外下着雨,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幅模糊的水彩画。她用食指在蒙了雾气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小人,穿着裙子,一只脚翘起来。画完以后,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用袖子擦掉了。
同桌叫薇,是个爱笑的女孩,成绩中等,有一个特别幸福的家庭——这是姜安推断出来的,因为她总是有很多漂亮衣服穿。
“姜安,你放学去不去书店?新出了一本物理习题集。”
“不去。”
“你物理那么好,都不做题的?”
“不做。”
薇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姜安后来把它叫作“羡慕”。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不需要努力就能考高分的、神秘的、酷酷的女孩。这个倒影让她满意,也让她害怕。
满意的是,她不需要补习班,不需要花钱,不需要向母亲要任何东西,就能证明自己比那些每天上补习班的人强。害怕的是,如果有一天她需要努力了呢?如果有一天物理题变得不再“一看就会”了呢?那她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和所有人一样的、需要埋头苦读才能苟延残喘的普通人。
而普通人,是不被允许有优越感的。
因为姜安每天失眠迟到,那时候她学会了第一条生存规则:成绩好干什么都行,这条规则是她不断犯错总结下来的,迟到没关系,不写作业也没关系,上课睡觉更没事,只要一直在前十名就很安全。数学老师是个年轻老师,戴着一副金闪闪的眼镜,喜欢说“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他把姜安叫到办公室,问她为什么不交作业。她靠在办公桌边上,说:“我会。”老头看了她一眼,从眼镜片上方射出来的目光有些锐利:“你脑子好使,但态度不行。”成绩单贴在后黑板上,红纸黑字,她的名字在前列。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薇拉着她的胳膊说:“你也太牛了,不写作业还考第三!”她说:“这算什么。”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她知道这句话不是自信,是害怕——她需要用“这算什么”来给自己筑一道墙,墙的后面是“其实我已经很吃力了”的真相。
但真相不能说。
初二那年,沈翔问她:“你成绩那么好,怎么不学习?”他成绩中等,打篮球的时候喜欢把校服系在腰上。她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他,也许是因为有一次下雨,她没带伞,他把自己的伞塞给她就跑进了雨里,跑了几步又回头说:“明天还我就行。”那天的雨很大,他的背影很快就模糊了,但她记住了那个回头。
他们开始在一起。放学以后,两个人骑着单车去河堤上坐着。河堤很长,一边是河,一边是稻田。河水浑浊,但傍晚的时候会被夕阳染成金色,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稻子正在抽穗,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湿漉漉的,很好闻。
她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转。她说:“没意思。”
“什么有意思?”
她想了一会儿。想说“和你坐在这里有意思”,但没有说出口。她说:“不知道。”
一年半以后的时候,他们分手了。这是姜安最长最深刻的感情经历。
原因她已经记不太清,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她没有说。
她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她不能回头。
后来她想起过很多次那个背影——不是沈翔的,是她自己的。她想象从背后看自己:一个瘦瘦高高的女孩,马尾辫,深蓝色校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走得很快很快,好像身后有洪水猛兽。
那个背影告诉她,爱,就是离开。
高考那天,天气闷热得像蒸笼。
考场在教学楼的四层,窗户正对着操场,操场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桌面上有一个圆珠笔留下的墨点,墨水洇开了,像一朵蓝色的小花。监考老师是陌生面孔,一个中年女人,戴着一串珍珠项链,走路没有声音。
语文。她先做了前面的部分,一路顺畅。拼音、词语、文言文、现代文阅读,她做得又快又准,像是在走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
翻到作文。
题目:《我的时间》。
她握着笔,看着那片空白。
空调嗡嗡地响,冷气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她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后排有人翻试卷,哗啦一声,像风吹过一叠纸。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叹气,有人把笔帽咔嗒咔嗒地按着,一下,两下,三下。
她想了很多。想到母亲昨天送她来考场的时候,在校门口站了很久。母亲穿了一件新衣服,红色的,是她衣柜里最鲜艳的颜色。她说:“妈,你回去吧。”母亲说:“我看着你进去。”她走进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那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太阳很大,母亲用手遮着眼睛,但身体没有动。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作文写出来。写什么都可以——写她的孤独,写她的恨,写她的后悔,写她明明想要却永远说着“我不要”。她想写那个真实的、从来没有被人看见过的姜安。
但她没有动笔。
她想起克尔凯郭尔的话——她后来才读到,但此刻她凭本能就知道了——“绝望是一种优越感的疾病。”
她放下笔,靠着椅背,看窗外。天空很蓝,有一朵云慢慢地飘过去,形状像一条鱼。她想,也许这就是她的人生——一条游不动的鱼,不是不能游,是不想游。
铃声响了。交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