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着那个方向,伸出了手。
窗外的玉兰花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一盏一盏白色的灯笼。
她把窗户关上一半,留了一条缝。好让那些花香,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房间,渗进她的肺,渗进她身体里那些关了太久的、落了灰的角落。
她躺回床上。灯关了。月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格子,像一个窗户。她看着那个光格子,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串一串的,止不住地流。
她想缩在母亲的怀里,像五岁的时候那样。母亲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轻轻的,像哄一个婴儿。“妈在,妈在。”
她想说:妈,你是不是一直都在?
妈,我恨了你那么多年,你会不会怪我?
妈,我高考故意不写作文,你知道了吗?
妈,我大学四年没有上过一节课,你知道了吗?
妈,我每天都在想,要不要跳下去,你知道吗?
她也想起自己恨了他十几年。她把所有的痛苦都装进了“我恨哥哥”这个袋子里,扎紧口,背在身上,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现在那个袋子破了,里面装的东西漏了一地。她低头看,漏出来的不是恨,是委屈。
是五岁的委屈,是十二岁的委屈,是十六岁的委屈,是二十二岁的委屈。是那些她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憋在心里发了霉的、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委屈。
而这些委屈的对面,不是一个敌人,是一个一直在等她的人。
那之后的很多个夜晚,姜安失眠得越来越频繁。
不敢睡着。睡着就会做梦,做梦就会梦见那些她不想再想的事情。梦见小时候,梦见母亲的脸,梦见哥哥站在树下,手里捧着一个粉红色的礼物盒子,笑着说“妹妹生日快乐”。然后醒来,枕头湿了。
每一条都像一根针。不是那种尖锐的、一下扎进去的针,是那种很细很细的、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肉里钻的针。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扎进去的,等你发现的时候,身上已经全是针眼了。
有一天晚上,她站在窗前,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传来的是她自己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如果我做了什么你们都会原谅我吗?”
她愣住了。她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但她知道它在说什么。
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更轻了,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如果我做了什么……你们都会原谅我吗?”
她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她的额头是热的。冰与火之间,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那个下午她大概七八岁,放学回来,母亲正在厨房里揉面。她趴在厨房门口看母亲揉面,母亲的手上沾满了面粉,一下一下地揉着,面团在案板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她忽然说了一句:“妈妈,如果我做错事了,你会骂我吗?”母亲头也没抬,说:“你是我女儿,做错事妈妈也会爱你。”她当时觉得这只是一句普通的话,像“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普通。
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那是她这辈子听到的最重要的一句话。
而她花了二十多年,才明白这句话有多重。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妈,如果我做了错事,你会原谅我吗?”
然后删掉。又打:“妈,我不配。”
又删掉。又打:“妈,我想回家。”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发。
她躺下来,面对墙壁,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她想:如果妈妈真的爱我,那她应该原谅我做过的一切。如果哥哥真的想我,那他应该不在乎我有没有回他的消息。如果他们真的都在等我,那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眼泪顺着鼻梁流下去,滴在枕头上。枕头已经湿了一片,凉凉的。
自由是可以选择活下去,也可以选择不活下去。而她,不知道该怎么选。
她闭上眼睛。天花板上那盏灯还亮着,灰白色的圆点,像一只睁着的眼睛。那只眼睛看着她,好像在问:“姜安,你还要不要?”
她想说:我不知道。
但那只眼睛没有回答。它只是一直亮着,一直亮着,在四楼的天花板上,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温柔而残忍的问号。
她在那个问号下面,慢慢地蜷缩起来,像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