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御侍吐了一口气,缓缓道:陛下便是陛下,不可称其为他。
空中怒滚雷声,一道紫金闪电伴雨划破长空,檐前落下一只雏燕,扑腾两下翅膀,便不再动了,像是没了气息。
「为何揣着这只小鸟?」
「我觉着它还没死。」
李御侍摇摇头,接着给白小官人手中裹上一层袖帕。
「这样干净些。」
早行的官女们被这雨困在庭院之中,内府侍人为官女们备上了瓜果糕点,青茅庭中有诗书文选,官女们静坐庭中,低语交谈,谈话中,众人注意到门口进来了一位迟来的官女,年岁甚小,面容稚嫩,是未长开的女童模样,被宫人牵着进来,手中还捧着一团黑黢黢的物什。
惊玉木讷的望着一室娇娘子,或捧着诗文,或静坐听雨,都很有娴静良淑之风。
李御侍将她牵到临窗的石桌前坐下,道:捧了一路了,将它放下罢。
惊玉点点头,将手中的雏燕放在桌上,临桌的官女探头看向这处,这位梧州而来的贵女,很少见女子亵玩野物,当是甚么稀奇的玩法,便问道:你为何养这只死燕?
惊玉沉浸在察燕何时苏醒,耳边听不见风声。一旁的李御侍碰了一碰她的肩膀,低声道:白小官人,将回话。
惊玉懵懵的抬起眼,「啊」了一声,不知所谓。林云芝又指了指桌上的野物,道:方才我问你为何养这死燕,是什么新奇的玩法么?
林云芝从前在家时,父兄好与王围猎,男儿马上骑射,打回的牲畜都是血肉模糊的却又不死,豢养几日后,待血流干了再将这野物丢进犬圈。大约是见惯了这种玩法,以为这小娘子玩得是甚么新奇的猎规。
惊玉一笑:莫,它是我方才捡来的。
林云芝愕然:捡来的?不是你豢养的?
惊玉道:自然不是,燕乃自由之身,我如何可以豢养它?
林云芝道:非人之物,皆可豢养,况且鸟啊,兽啊,只要被人驯服,豢养有何不可?
惊玉心中所想无法与之苟同,只得转而问李御侍:是这样么?
李御侍不便参入贵女们的谈论,便点点头。
林云芝是家中老幺,说话行事都得紧着兄长们的言语,如今见这小娘子模样又小,看起来也不通世事,她便自觉端起大人的架势了。
林云芝问道:你家是哪里的?今年多大了?
惊玉答:祖家姑苏,今年十四。
林云芝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十四了,我当你十二三呢,瞧着是不像十四的。不过我怎么也长你两岁,你是理应唤我一声阿姐?
理是这个理,惊玉问道:阿姐是哪里人?
林云芝回道:我爹是梧州刺史,我从梧州来的,祖家林氏,名云芝。
「祖家白氏,名惊玉。」
大雨骤停,宫人从前庭传话来:将各位贵女继续游园。
林云芝与侍女走在前头,李御侍牵着惊玉走在后头,她仍是捧着那只雏燕。不过许是又吹了风的缘故,她的脑袋是越发的昏沉了,每走一步都考李御侍撑着,看着孱弱极了。
林云芝见她病恹恹的,又或是有些怪癖,顿时心生怜悯,便又在惊玉身边说回那套豢养论。
「我瞧你这雏燕,多半是活不成了,不紧着扔了,死在手中晦气。」
惊玉低头看燕,轻声道:我倒以为它不会死。
林云芝又说:这若是你豢养的小物倒也无妨,却只是路边捡来的,何管它生死呢?若是不死,也便只能活个两三春秋就死了。倒不如把它放在路边,叫它自生自灭,既不是豢养的小物,也没由来的情谊在。
惊玉这般病体,说起话来吃力,眼前又是天旋地转,没得功夫在听些言之凿凿。于是她抬手,示意李御侍接下雏燕,然后朝林云芝探出手,意在燕不在我手中。
林云芝一愣,忽而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叹了口气便朝前走去。
李御侍扶着白小官人,歇在廊间,她伸手贴上惊玉的额头,又滚烫的。惊玉坐在竹椅上,靠着李御侍的肩,这几日烧草药,李御侍的衣料上也沾满了草药味。
「白小官人觉着,林娘子说的对么。」李御侍将帕中的雏燕放在地砖上,那雏燕在手心中捂了一路,隐隐有复活的迹象。
惊玉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