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巨物的国境里走了半夜,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按我这种身量造的。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老妇人,灰布衣裳,手里端着灯——人间样式的灯,火苗会晃的那种。她上下看了我一眼,看的不是脸,是手和脚。
「来了。」她说,像我只是赶夜路来投店的客。
我这辈子受过的所有称呼里,没有一个比这两个字更没规矩,也没有一个比这两个字更难接。
屋里很暖。她让我坐到火墙边,先看我的手,再看我的脚,把十根指尖一根一根捏过去,捏到左手第三根,皱了皱眉,往我掌心塞了块温热的东西,叫我攥着。
她说的官话有点旧,是先朝的腔。我幼年学过辨音——这门学问,居然是在这里用上的。
我问的第一句话,问得很有体面:「仪程的下一项是什么?」
她把一碗热汤放到我面前。
「下一项是喝汤。」
我喝了。喝汤的时候才发觉,左手一直攥着袖中那包杏脯,从门那边攥到了这里。我把手松开。没有吃。
「过了门,就没有仪程了,」她在我对面坐下,「祭礼是那边的事。这边没有祭礼,只有日子。」
她叫桂婆。在这里管接人。接了多少年,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她那口先朝的官话,替她说了。
换衣裳时,她领我穿过一条长屋。我在长屋中间停住了。
衣架上挂着圣袍。不止我这一件。一长排,挂进屋子深处的暗里:有先朝的形制,有史书里画过的形制,有我读不出来历的形制——料子像鱼皮,又像月光。每一件都干干净净,平平整整,像刚送到的那天。
我数到四十,没有再数。
「这身衣裳的差事,到门口就办完了,」桂婆把一套厚实的灰布衣裳放进我手里,「换了吧。」
回到火墙边,她翻开一本册子。册子厚得像我朝的刑律汇编,页脚磨得起了毛。她蘸了笔,一项一项问:从哪国来。多大年纪。识不识字。会什么手艺。
我一项一项答。答到「会什么手艺」时停了一下。我会的那门手艺,这世上大约用不上了。我说:识字,通律法,会算账。
她点头,笔走得很快。最后一项,笔尖顿住,她抬眼看我:
「姓名?」
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桂婆等了一会儿,没有催。然后她把那一格空着,往下记别的去了。记完,搁了笔,她把册子往我这边转了转,让我看那一页:一行字写得整整齐齐,只有头一格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空着就空着,」她说,「这册子上空着的格子多了。后来啊,都是自己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