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做什么,说一声。不想做,也没人催。」她往灶里添了块柴,「有的住几天就往里头去了,有的住到开春。随你。」
随你。
我捏着勺子,好一会儿没有舀汤。十九年里,我的每一个时辰都各有其主:寅时归祖宗,卯时归朝会,夜里归奏章。我可以决定千万人的时辰,唯独我自己的,从来排不到我。如今一个烧火的老妇人坐在我对面,把它们一总还给我,还得这样轻描淡写,像找零。
「总有王法吧,」我说。问规矩的时候,我的声音最稳。「不能做的事。」
桂婆把火钳搁下,认真想了想。
「不许把人当东西。」
我等着下文。没有下文。
我治过国。我知道一部律法要多少卷、多少条、多少例、多少刑名,才能勉强护住这一句话的一半。这里把它说成一句,口气像在说盐放多了。
我低下头喝汤,顺手从袖袋里摸出一枚杏脯,吃了。
第一枚。很甜。阿杏挑的果子,向来很甜。
晌午前,狼来了。
先听见的是雪响,再是桂婆隔着窗喊了一嗓子。我出去时,正看见院门外立着一头狼——比马高些,灰背白腹,身后浮着四只木箱,悬在半空,稳得像搁在一张看不见的桌上。
它要进门。人尺寸的门。它在门槛外顿了顿,然后开始变小,收到肩膀齐我胸口,正好过门。
桂婆的声音从屋里出来:「先抖毛!」
狼已经迈进半步,又退出去,站在雪里,认认真真把一身雪抖干净,这才进来。
我看着。我看了很久。
它把木箱在墙边卸下——不用爪子,箱子自己排好了队。其中一箱揭开,里面不是吃食,是书。人间的字,几种我认得,几种我不认得,有两册一望便知是手抄的,抄的人笔力很匀。
「认得字的有福了,」桂婆说,「姐妹们传下来的,里头什么都有。」
狼这时才看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第二眼比第一眼长。我以为自己脸上有墨,后来想想,大约是雪国的狼也没怎么见过我这个年纪还过门的。
它没跟我说什么。它开口是对桂婆,人话,腔调又平又直,像把每个字钉在木头上:「册页。」
桂婆早誊好了,折成方形,封进一只小木筒。我那一页,我看着她誊的:国别一项,年纪一项,识字,通律法,会算账——五项答案,一个空格。她誊得很慢,空格也照誊,仿佛那也是答案的一种。
木筒升起来,归进箱里。狼转身出门,在门槛外把自己放大回去,箱子鱼贯跟上。临走,那团淡蓝色的东西从屋檐上飘下来,落在最后一只箱子上,蹲好了,像个买到座的看客。
「阿蓝!」桂婆喝了一声,又对我摇头,「上个月还叫汤圆。随它去。」
狼驮着箱子、书目、一团换了名字的灵,往白茫茫里去了。我站在人尺寸的门口,看我那一页跟着走远。
一页纸,五项答案,一个空格。
那个空格走得比我快。它先一步,替我进了这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