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早上,我把重列的账簿誊好,放进库房架上。那本旧簿子我没有丢。我把它立在新的旁边,毕竟那也是记录,记的是一个人从勤谨活到慵懒的全部过程,也很好。
我把书箱里的书按照我理出的时序摆回去,其中一册的最后一页是空的。我在空页上加了一行:「库房古方第三排顶上,有一罐粗盐受了潮,宜尽早用掉。」
没有署名。不是因为没有名字,是因为她们也没有署。最重要的事不需要名字这件事,我在这里学到了。
我去找桂婆,说我准备往里头去了。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去哪里。她只是给我打了一个包袱:干鱼、饼、一小罐油、一截化雪用的索子。东西不多,打得很紧,打的时候手很稳。
我站在门口。火墙在我身后,雪原在我前面,灰布衣裳在我身上——圣袍挂在长屋第四十一个位置,我没有回去看它。
「路怎么走?」
「有灯。」桂婆指了指。果然,随着天色暗下来,屋外亮了一线灯火,和来时的灯道一样,开向另一个方向。
「走多久?」
「两天。灯不会灭。走不动了就坐下来,灯能暖人。」
我背上包袱。
桂婆站在门槛里,没有送出来。她真的不送。这个人对意义的抗性,比我治库里的粗盐还强。
「桂婆。」我说。
「嗯。」
我想说一句谢谢。最后只说了:「那罐受了潮的粗盐,在古方第三排顶上。」
她嘴角动了一下。动得很小,非常小,像在透露某个商业机密。
灯道很安静。和来时一样,灯之间风雪不侵,每一盏都不一样。我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人尺寸的门、木石的房、窗里的火光。桂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盏旧灯。她没有举——她就那么端着,像端着一件和我无关的东西。
回头这个动作,我知道它的重量。上一次我决定不回头,是走进门的时候。
这一次我回了。
回头不犯忌。回头意味着还有地方让你念。而我现在有两个地方了,其中一个,站在门槛里还没有关窗。
袖袋里还有四枚杏脯。拦口有一块扁平的干鱼。两个女人打的路粮。我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