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发现灯道旁边开始有了别的东西。
先是路。不是灯道——是踩出来的路,从灯道旁边分出去,弯弯曲曲通向远处的雪坡。路面压得很实,上头有两种痕迹:脚印和爪印,并排的,像是一起走的。
再后来,有了声音。风里偶尔带来一点什么——不是狼啸,是更碎的声音:敲打声,偶尔一句说话。人话,但隔得太远,听不清说的什么。
午后,我看见了烟。
三四缕,从一道山脊后面升起来,细细的,灰白色,风一吹就散。是那种烧柴火的烟——什么高深的法术也模仿不来的、人间烟火的样子。
灯道在黄昏前结束了。
最后一盏灯比别的都旧,底座上刻着什么,被雪磨得看不清了。过了这盏灯,地上的路接了上去,踩得比之前的都宽,通向山脊那边。
我站在最后一盏灯旁边,往前看。
山脊上有屋顶。好几座。排得不齐,有的高有的矮,像是想到哪盖到哪。屋顶中间有一棵树,很大,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好几盏灯,在暮色里像一树的果子。
有人从山脊上走下来。两个,穿灰布衣裳,和我身上的一样。她们走到半路看见我,停了一步,彼此说了句什么,然后继续走过来。
走在前面那个比我年轻,头发编在脑后,手里提着一只桶。她走到我跟前,上下看了我一眼——看的方式和桂婆一样,先看手,再看脚。
「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她回头朝同伴说了一句,用的不是官话,是某种我读不出来的方言。同伴接过桶,先走了。她转过来,指了指山脊:
「走吧。锅里还有饭。」
我跟着她往上走。路上我问:「这里叫什么?」
她想了想。那种需要想的节奏我已经认得了,和桂婆一样——不是在想名字,是在想怎么跟一个刚到的人解释。
「我们管它叫坡上。」
坡上。
好名字。这地方大概真的就在一道坡上,用不着更多的名字了。我在治国的时候,替十三座城命过名,用的全是好词——盛德、永宁、承平。好词越多,里头的人越不信。
一座叫「坡上」的地方,不骗人。
我跟着她翻过山脊。坡上有房子、有烟、有灯火、有人声。有一个女人蹲在门前劈柴,看见我们过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劈。
我站在那里,灰布衣裳在风里鼓了鼓,袖袋里还剩三枚杏脯。
这是我到这个世界的第九天。我还没有死。我还没有见到神。我站在一道坡上,闻见了人间才有的柴火味,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请我去吃剩饭。
日子。桂婆说的那个词。没有祭礼,只有日子。
原来日子长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