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就是知道。
「都知道?」
「都知道。」
我看着它。雪落在我和它之间的空地上。我忽然想问一个很大的问题——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接我?为什么让我在门这边走了二十一天,从驿站到坡上到谷,一路上只有灯和陌生人的善意,而你知道我在你的领地上——为什么?
我没有问。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因为我大约已经知道了。门是人间的制度。人间送来的祭品,到了这边,归驿站接、归灯道引、归桂婆和阿钟和阿窑们一站一站地递过来。这是她们的流程。它如果插手——王如果越过流程亲自去接一个祭品——那它就不是在接一个人,是在拆一套制度。
我治过国。我懂这个。制度不是为一个人设的,它是为所有人设的。王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不例外。
「你把我那册律法挪到了最上面。」我说。
它沉默了一会儿。
「是。」
「那是你唯一做的事吗?」
它没有回答。
「暖廊,」我说,「过门那天。雪原上那条暖廊。是你织的。」
它还是没有回答。但它的耳朵动了。
我不再追问了。有些答案,不说出来的时候比说出来更清楚。
我们继续走。雪停了。风也停了。天上的云散开一角,露出一块很深的蓝。
就在那一刻,它身上的灰色开始退了。
不是褪色——是让位。像水墨在纸上洇开,灰色从它的毛尖上一寸一寸地撤走,底下透出来的颜色,是天。
是晴天的颜色。
蓝的。淡蓝的。蓝和白交融在一起的,像有人把一整面晴空揉碎了铺在一头狼的身上。它的脚下,雪里冒出一点什么——绿的——非常细,非常嫩,像草。不是像——就是草。在大雪天里,在它落脚的地方,长出了草。
我停住了。
它也停住了。转过头来看我。
蓝色的眼睛。不是灰色的了。是很淡的蓝,像结冰的湖面上那一层透光的地方。
它就那样站在雪地里。一头天蓝色的狼。脚下的雪在融化,融化的地方长出了细小的绿。风不吹它——风到了它身边就散了。
我站在三步之外。灰布衣裳在风里鼓。
「你是这个样子的。」我说。
不是问句。是我用了二十年才看到的一个答案。
「我是这个样子的。」它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屋里。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
袖袋里还有两枚杏脯。
我把一枚摸出来,攠在手里。没有吃。
第四枚。这一枚,我想留到我能叫出它名字的那一天。
不是「它」。不是「小东西」。不是「你这畜牲」。
是一个我还没有找到的称呼。一个配得上它是天的颜色这件事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