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改朝。换代。过门。灯道。驿站。坡上。谷。书房。二十一天的路,二十年的远。全部的距离,全部的变故。可她睡着的样子,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
「小狼。」
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差点没听见。这两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经过脑子——它们在我心里压了二十年,压得太实了,一松手就自己滑出来了,像一枚被攥得太久的铜钱,掌心一展就落了。
她没有醒。
呼吸均匀。耳朵不动。左爪在上。
我坐在窗边。阳光从很高的窗户落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我的纸上。
小狼。
我找了二十年的那个称呼。不是「它」,不是「王」,不是任何在朝堂上、在典籍里、在品级表上能找到的字。是一个小女孩贴在床尾、把冻僵的脚塞进一头幼狼肚皮底下时,嘴里会叫的那两个字。
配得上。配得上她是天的颜色这件事。因为天也是从小长大的——我小时候的天和现在的天,是同一片。
那天晚上,我回到屋里。
从袖袋里摸出一枚杏脯。
第四枚。
这一枚我等了很久。我说过,要留到我能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天。
今天我叫了。她没有听见。
可我听见了。
我把杏脯放进嘴里。甜。阿杏挑的果子,每一颗都甜得不讲道理。
然后我铺开纸,继续写。
写到那头小狼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把「它」划掉了。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写「她」太远。写「小狼」——这两个字,我还没有当面叫过。它们是我偷来的、趁她睡着时偷来的,现在只属于我和这页纸。
最后我写的是「你」。
听说你会忘记。那我就替你记着。你小时候睡在我床尾。冬夜里我脚冷,你就把我的脚压在你肚皮底下,压一整夜。你陪我背过律法。你听的时候,耳朵会动。
从这一页开始,「它」变成了「你」。
从这一页开始,这卷东西有了收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