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一下。我也顿了一下。
这是过门以来,我第一次碰她。
二十年前我天天碰。喂食的时候碰,抱着睡的时候碰,给它——给她——清理毛里的草籽的时候碰。那时候碰是本能,不需要想。现在碰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手伸出去的时候没有经过脑子,碰到了才发觉:我们之间隔着二十年、隔着一道门、隔着一整个从「小东西」到「王」的距离,而我刚才像拂掉一个小女孩肩膀上的雪一样,拂了一下。
她没有避开。
她站在那里,后脖子上的雪被我拂掉了,毛顺下来了,黄昏的光落在她背上。
「你小时候,」我说,然后停住了。
我本来想说「你小时候毛没有这么软」。但这句话说到一半,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小时候的你」。叫「你」太大了——现在的「你」是王。叫「它」我已经划掉了。
我嘴里滑出来的是:
「小狼小时候毛没这么软。」
说完了我才听见自己说了什么。
她转过头来看我。蓝色的眼睛。很近。
「你叫我什么?」
我的心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被抓住了。趁她睡着时偷来的两个字,此刻在光天化日之下摒开了。
「小狼。」我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是故意的。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的耳朵动了。不是在听——是那种动法。我在宫里深夜说真话时候的那种动法。
「再说一遍。」她说。声音很轻。
「小狼。」
她闭了闭眼。闭得很短,像眨了一下。但我看见了——闭上的那一刻,她灰色的睫毛底下,有一点蓝色的光。
「二十年,」她说,「没有人这么叫过我。」
「我也是。」我说。「二十年没有叫过你。」
我们站在枯树下。雪还在从枝上落。她的脚下在长草。我的灰布衣裳在风里鼓。
很久之后,她往前走了。我跟上。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不像是对我说的——更像是对自己说的,或者对这片空气说的:
「这个要记下来。」
我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过门以来,我第一次笑出声。
「我已经在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