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它又说了一遍。在半睡半醒之间。在我的屋子里,火墙旁边,左爪在上。
那个问号的答案,就是昨天晚上。
我合上对照表,放回架上。
晚上她又来了。门外一碰。我开门。月光。草。天蓝色。
她进来,卧下,老位置。
我坐在桌边。提笔。
「小狼。」
她的耳朵转向我。
「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个词——」
她的眼睛睁开了。蓝色的。看着我。
「我去查了对照表。」
沉默。
「你叫我‘人’。」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的耳朵动了——不是在听的那种动,是说真话时候的那种动。
「你小时候就这么叫我的。」我说。不是问句。
「嗯。」
「对照表上说这是低贱词。」
「对她们是。」
「对你呢?」
她想了很久。很久。久到火墙里的一根柴烧完了,娼下去,噤啪碎了一声。
「对我,」她说,「这个字是名字。」
我低下头。
有些词低贱不低贱,不取决于这个词本身。取决于谁在叫,叫的是谁。在整个狼语里,「人」是最低的那个字。可在一头狼的嘴里——一头在冬夜里把一个小女孩的脚压在肚皮底下的小狼的嘴里——它是最高的。
就像「小狼」。在人间的语法里,「小」是矮化,「狼」是畜牲。可在我嘴里,这两个字是全世界最大的名字。
她叫我「人」。我叫她「小狼」。
两个最低的词。两个最高的名字。
我提笔,在备忘录上写了一行:
「你叫我‘人’。是狼语里最低的那个字。可你叫的时候,我是整个世界里唯一的那一个。」
然后我在底下加了一句——
「如果将来你忘了这件事,打开对照表第三十七页,那个问号旁边,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