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到门外再抨。」
她卧到了火墙旁边。老位置。左爪在上,耳朵朝着我。湿澉澉的毛在火墙的热量里开始冒蒸气,一股淡淡的味道——不难闻,像湿草和泉水。像这个世界本身的味道。
我坐回桌边。手摸到备忘录。想了想。
「我读一段给你听,可以吗?」
她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随你。」
我翻开第一页。
「听说你会忘记。」
我读出声来的时候,自己也吼了一下。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这句话出了纸面以后,声音不一样了。写的时候它是一句开场白,冷的,稳的,像在台上。读出来的时候——在这间屋子里,她卧在火墙旁边,雨打在石头房顶上——它变成了一句话。说给一个人听的话。
她睁开了眼。
我继续读。
读到封圣大典的时候,她的耳朵往后压了一下。读到阿杏塑料袋殙口上的杏脫的时候,她的尾巴动了。读到灯道的时候,她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把下巴搭在爪子上。
我读了很久。雨一直在下。火墙在响。她的毛慢慢干了,从湿塑塑贴在身上变回了膨松的一层。她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读到某一段的时候,我停了。
不是因为读不下去。是因为我忽然发现——我在给她读她自己的事。
备忘录里有一半是我的事,另一半是她的。我记的“灰尘”里,有一半的灰尘是她身上落下来的。她的草、她的风、她卧在火墙旁边的姿势、她的左爪在上、她的耳朵朝着我。我以为我在记自己。可我记的每一条里都有她。
这份备忘录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两个人的事。
她看着我。
「怎么停了?」
「写到这里了。」
「那你写下去。」
她的意思是——继续写。不是继续读,是继续写。
我看了她一眼。她卧在火墙旁边,左爪在上,耳朵朝着我。毛干了。蒸气散了。雨还在下。
我低下头,拿起笔,继续写。
「今天下雨。我第一次回头读了这本备忘录。第一页的人和最后一页的人不是同一个人。可她们用的是同一支笔。」
「你来了。湿的。抨了我一脸水。我读了备忘录给你听。你听了。你什么也没说。你的耳朵在听到阿杏的时候动了一下。你的尾巴在听到杏脫的时候动了。」
「你以前说这些叫『灰尘』。我今天才知道——灰尘里一半是你的。我记的每一条里都有你。可能从第一页就是。」
「我不知道你将来读到这些的时候会怎么想。可能你什么也不想——因为你不认得我了。可能你会觉得奇怪——怎么有一个人把你耳朵动了一下这种事都记下来了。可能你会懂。我不知道。我只能写。」
「雨还在下。你卧在火墙旁边。我坐在桌边。纸上多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