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驷与他四目相对。黑暗里什么都是模糊的,唯独那双眼睛清晰得过分。他想起密道里沈醉握住他的手,想起荒庙里那双染了血却依然灼人的目光,想起石室中被他按在后脑上那个温热的掌心和松开时指尖沾到的血迹。
他信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速度比他预料中快得多,快到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瞬。然后沈驷将帛书卷好,收回袖中,看着沈醉说:"那个人叫什么?"
沈醉的眼底亮了亮,像暗室里有人划了一根火柴。那光亮起得很克制,一闪便收,但沈驷看见了。
"白奇。凉州旧部第十七营的统领。"沈醉说,"赵庸的远房外甥,十年前被安插进来的时候改了户籍。凉州起事前三日,他给京城递过一封信。那封信被我截了。"
沈驷记住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萧衍在槐树下的暗影里安静地看着他们二人交头接耳,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追问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缓缓站起身来,拄着那根新削的竹杖,颤巍巍地往殿内走去。"老臣去给殿下和三公子备饭。"他走过两人身侧时,低声说了一句,语速极快,像怕被风听了去,"殿下,今夜子时,老臣有一样东西要单独给您看。"
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
院中只剩了两个人。夜色彻底笼下来,头顶的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漏下细碎的星光。沈醉站在原地没有动,沈驷也没有动。过了很久,久到风将晚香玉的香气吹了满院,沈醉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沈驷面前。
是一枚极小的玉坠,拇指盖大小,雕成一只敛翅的雀。莹白的玉面上有一道裂纹,像曾被摔碎过又粘起来的。
"十七年前,那夜从后窗递出来的时候,我身上只有这个。"沈醉说,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低到近乎柔软,"萧衍说,这是母后在我襁褓里放的。后来我长大了些,总想她为什么只留了玉,不留个名字。"
他顿了顿,将那只玉雀放进了沈驷摊开的掌心里。玉坠带着他的体温,温温的,像一颗缩小的、安静的心跳。
"你替我还给她吧。"他说完便转过身,往院角的水井那边走去,红袍的衣摆扫过满地槐叶,发出细碎的轻响。他的背影在星光下走得很快,似乎急于离开这个说了太多真话的瞬间。
沈驷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小小的玉雀,裂纹横过雀身,像一道细小的旧疤。他将它握进掌心,掌心的温度慢慢将玉焐热了,像那夜石室中他握住沈醉手腕时传来的温度一样。
他把玉坠系在了腰间第三处——两枚玉佩旁边,小小的一只雀,敛着翅,安静地悬着。
子时,萧衍的房门从内打开一条缝,一豆烛光漏出来。沈驷推门进去,老人背对着他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幅泛黄的绢帛。听见脚步声,萧衍没有回头,只是将枯瘦的手指缓缓指向绢帛中央一处被墨反复涂抹过的地方。
"殿下,那年昭台的火,老臣方才在院中说了一半。"萧衍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还有一半,老臣没有告诉三公子。"
沈驷走近,俯身看向那幅绢帛。墨迹涂抹的痕迹之下,隐约透出几个残字。他辨认了很久,认出了其中三个。
"……皇后自请……"
萧衍转过头来,烛火在他苍老的面容上投出深深的阴影。他看着沈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夜的火,是皇后娘娘自己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