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此去青州,是调兵,还是见人?"
这话砸下来,不轻不重,却精准地扎在最要害的地方。沈驷与他对视着,日光将两人的影子拉成长长一道交叠在地。片刻后沈驷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如常:"赵相说笑了。青州除了兵,还有什么人值得本宫去见?"
赵庸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冻在冰面上的裂纹,一闪便合拢了。"没有便好。"他拱手退后一步,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老迈的背影在日头底下拖出一截灰扑扑的影。
沈驷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腰间那枚"三"字玉忽然烫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玉面在日光下莹润如常,方才那股热意像是错觉。但他知道不是。远在西侧峡谷的某个人,大概正握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玉,隔着千里之遥传来一道无声的讯息。
他在等沈驷过去。
当夜沈驷命人备了轻骑简装,带了两名心腹便出了京城东门。一路快马北行,三日后的黄昏,青州城垣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他没有入城,而是沿着越溪河向上游策马,在暮色四合时停在了那座旧亭附近。
有人已经在那里了。
沈醉坐在亭中残破的石栏上,这次没有穿那身招眼的暗红袍子,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腰侧悬着那柄窄刃长刀,膝上摊着一张舆图。听见马蹄声他抬起头来,暮色中那双凤目弯了弯,嘴角翘起一道懒洋洋的弧。
"殿下比我想的来得快。"他将舆图随手一卷,站起身来,"萧衍的人已经运了三批粮进镇北关,你弟弟暂时饿不死了。"
沈驷翻身下马,走上亭阶。沈醉站着,他站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级残阶的距离。暮光将沈醉的脸笼在一层温淡的橘色里,他眉目间那股惯有的漫不经心在此刻柔和了不少,像刀刃归鞘后露出的那截温润的脊背。
"你亲自押的粮?"沈驷问。
"头两批是我,第三批让萧衍的人去了。"沈醉看着他,忽然伸手替他拂了一下肩头沾的柳絮,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指腹擦过沈驷的肩领时碰到了他的颈侧,那点温度短暂地贴了一下便收了回去。
沈驷没有躲。
"镇北关西侧峡谷有一条暗径,能通到蛮军后方。"沈醉收回手后自然地指了指舆图上被他的手指摩挲得有些发毛的一处,"我前日亲自去探过路,阿史那的大营扎在谷口东侧,粮草囤在后方三里处的土坡上。若有人从暗径摸过去烧了粮草,阿史那不退也得退。"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沈驷看着他袖口处一道尚未干透的血痕——那是擦过岩石留下的,渗出了一点细细的红线——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拽了一下。
"你一个人去的?"他问。
沈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不在意地甩了甩:"带了几个人,都是好手。路探清楚了,就差一把火。"
"那把火我来放。"沈驷说。
沈醉微微一怔,抬眼看他。暮光在两人之间沉沉地流动着,将彼此的轮廓镀上一圈暗金色的绒边。他看着沈驷,那双向来含着慵懒笑意的凤目里,此刻浮着一种极轻的、试探似的东西。
"太子殿下亲自领兵夜袭蛮营烧粮草?"他声音低了些,尾音微微扬起,带着那点熟悉的、撩人的钩子,"被人知道了,赵庸参你一本勾结叛军里应外合,你怎么接?"
"那就别让人知道。"沈驷半步不退,甚至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台阶被他这一步彻底踏平了。现在他们并肩站着,肩臂之间只有一拳的空隙。
沈醉偏头看他,看了三息,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戏谑,没有撩拨,干干净净的,像暮色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沈驷,"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要是去了,回来的时候我在这座亭子里等你。"
暮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将两人的衣摆掀起来缠在一处又分开。沈驷垂下眼,看见沈醉那只握着刀柄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蜿蜒着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内侧。他记得荒庙里那双染血的手,记得石室中黑暗中被他握住的腕骨,记得此刻暮光下站在他身侧的人。
他伸出手,将沈醉垂在身侧的那只左手轻轻握住了。握得并不紧,只是将那只带着旧疤的手拢在掌心里,像拢住一枚易碎的玉。沈醉的指尖微微凉,被他一握便安静地停在他的掌中,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反握,就那么摊着,由他握着。
暮色渐沉,河水哗哗地流着。沈驷松开了手,转身走向自己的马。翻身上马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醉还站在亭中,暮光在他身上落尽了最后一点橘红,他抬手朝他轻轻摆了摆,指间夹着一片不知何时落在他掌心的槐叶。
沈驷夹紧马腹,策马沿河而去。身后那座旧亭在暮色中越来越小,亭中那道玄色的身影始终没动,一直站在那里,目送他消失在河道的转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