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小说网

耗子小说网>兰因絮果从头问 > 吉日未成(第2页)

吉日未成(第2页)

沈驷站在书架前,手中握着那卷文书,余光追着沈醉消失在院门外的身影。冬日的日光从他身后照进书房,将案上那些账册和暗格中锁着的铁匣一并照得清清楚楚。

腊月初八。还有不到二十日。

昭台废宫的修葺在腊月初三之前便动了工。

工部派了十余个匠人,先修正殿塌了大半的屋顶,再换朽烂的窗棂门框。沈驷调了东宫府卫守在昭台四周,进出的人都要验过手牌。沈醉每日天不亮便过去,在西墙那片空白的画壁前站到日头落山,先用炭笔在壁上勾了底稿的细线,然后逐段用墨色渲染山水的层次。

沈驷去看他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初四了。

那日午后他从兵部议事回来,拐到昭台时工部的匠人正歇在廊下啃干饼,见了太子纷纷要起身行礼,被他抬手按住了。院中那棵梧桐的枯枝上落了新雪,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院中洒了一地碎银似的亮斑。他走到正殿门口,看见沈醉站在西墙前,背对着门,右手举着画笔,正往壁上添一道山脊的远峰线条。

他的左臂这次没有闲着,用木架支了一块调色板放在身侧,左手指尖夹着一支细笔蘸了淡赭,按在壁画的某处做了个点染的定位,再由右手执主笔覆上去晕开。动作虽然比正常人慢了半拍,但配合之间已经看不出什么滞涩了。

沈驷没有出声打扰,靠在门框边看着。沈醉画得浑然忘我,笔下那道远峰的山脊从淡墨一笔一笔地加浓,到了山腰处忽然改用干笔皴擦出嶙峋的质感,手腕翻转时袖口扫过壁上未干的墨迹,蹭出一道斜飞的水痕。他自己还没发觉,仍沉浸在那道山脊的走向里,执着笔看了好一会儿才往后退了半步。

退后时沈驷看见了他被墨迹染污的袖口,也看见了他嘴角一点不甚明显的笑意——是自己觉得这一笔画得不错的、藏着掖着又藏不住的满意。

"左边那道山脊的走向再压低三分,与右面溪水的落势就对上了。"

沈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手一抖,画笔尖在壁上顿了一颗墨点。他偏过头来看见沈驷靠在门框边,那点被吓出来的恼意便瞬间化开了,变成眉间一道舒展的弧。"殿下来了也不出声。"他转回去将那颗意外的墨点用清水笔轻轻洗淡了,又补了两笔将它融进了岩石的纹理里,"我方才画了整整两个时辰,寺观那一角还没动笔。"

沈驷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两人并肩看着那面已经初具轮廓的西墙。山水从壁脚开始徐徐铺陈,近处是越溪河畔那座旧亭的石栏残阶,远处是青州连绵的山峦和云霭,中间那道桥横跨溪面,正是越溪古桥的模样。桥头倚着一个人影——尚未着色,只是用淡墨勾了一道极简的轮廓,那人倚着栏杆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等对岸什么人走过来。

沈驷看着那道墨色的人影,忽然觉得眼熟。那座桥、那道栏杆、那个人侧着头等的姿态,与他记忆中幼年昭台原画上的人影如出一辙。他偏头看了沈醉一眼,后者正垂着眼用清水笔洗壁上一处多余的墨痕,侧脸安安静静的,像是没注意到沈驷在看他。

"你照原画临的?"沈驷问。

沈醉停了一下笔。"记性画。小时候在那幅画前看过太多次了,轮廓都在脑子里。"他放下清水笔,换了一支蘸了淡赭的小笔开始染桥柱的旧痕,"殿下看出来了?桥上那个人,母后画的原本是两个人。一个站在这头,一个站在那头。后来她把另一头的抹掉了。"

沈驷看见了。桥面中央那道淡墨的擦痕还在,像是被人反复涂改过又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底色。沈醉的笔触绕过了那道擦痕,在旁边补了一丛覆了雪的芦苇,将那道旧痕自然地带进了画境的边缘。

"你补齐了。"沈驷说。

沈醉蘸了新的颜料,头也没回。"我补的这一面是站在桥这头的人。"他的笔尖沿着桥面轻轻一勾,落回桥头那道侧倚的墨色人影上,添了一笔衣摆被风吹起的褶痕,"等腊月初八那日,殿下站到桥那头去看。"

沈驷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执笔补完那一道衣褶,又换了青色去染远山的雾霭。冬日的日光从殿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将沈醉手中的画笔和壁上渐成的水墨都镀了一层温淡的金色。沈驷没有走,他在旁边一张工部留下的矮凳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沈醉一笔一笔地把那面墙填满。

满院的寂静中只有画笔落在壁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匠人修补屋顶时偶尔传来的锤音。沈醉画了许久,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整体布局,偶尔偏头问沈驷一句"这座山头的位置看着顺不顺",偶尔自己咕哝一声不满意什么又提了笔去改。沈驷一一答了"顺"或"不顺",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这间正在渐渐恢复生气的旧殿里,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无声而深长。

画到日头西斜时沈醉终于放下笔退后几步端详。他的袖口和前襟上沾了七八处墨痕,几缕碎发也被颜料糊了一绺黏在颊侧。他浑然不觉,只偏着头看那面墙上渐趋完整的画,看了良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某个沉了许久的东西放下了。

"明天来上色。"他转过身来看沈驷,日光从他身后的画壁上反照过来,将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暖光里,"殿下陪了我一下午,饿了吧。"

沈驷从矮凳上站起身来。他走到沈醉面前,伸手将他颊侧那绺沾了颜料的碎发拈起来看了看——淡青色混着赭石,已经干在发梢上。他用指尖轻轻搓了搓没搓掉,便拢着那绺头发别到沈醉耳后,顺势用拇指擦了擦他眉心沾的一小片墨痕。

沈醉被他擦着眉心,乖乖仰着脸由他动作。他眼下的青影比前几日重了些——大约是连日画壁画熬的——但那双凤目还是亮晶晶的,在暮光中映着沈驷的倒影。

"殿下,"他在沈驷收回手时轻轻开口,"腊月初八还有四天。赵庸那边这两天安静得过头了。"

沈驷收回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瞬。"他越安静,那日的动静越大。"他低头看着沈醉,暮光将他们之间的空气染成温淡的橘色,"证词和抄本我已经锁好了。赵丰那边安全,你这边——"

沈醉摇了摇头。"我这边不用操心。昭台的画我画完了上色,便回东宫待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暮光里带着一种难得一见的、纯粹的安然,"殿下成亲那日,新郎总不能不在场。"

沈驷看着他嘴角那道弯弯的弧,忽然伸手将沈醉拉进了自己怀里。动作并不突然,但沈醉被他拉过去时画笔还捏在手里没来得及放下,画笔的尾端抵在两人之间硌着胸口。他愣了一拍,随即用没握笔的那只手轻轻环了一下沈驷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沈驷的颈侧。

"画笔硌着。"沈醉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窝传来,带着笑意。

沈驷没有松手,只是将他环着自己腰的那只手微微紧了紧。暮光从殿门外涌进来,将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和身后那面画了一半的山水旧壁一并笼在一层沉静的金色里。窗外梧桐的枯枝在晚风中轻轻颤着,将几片残雪抖落在阶前的青砖上,无声地碎了。

两人松开时沈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支被攥了半天的画笔,笔尖的颜料已经干出了一层薄皮。他无奈地笑了笑,把笔丢进洗笔的水盂里,跟着沈驷走出了昭台。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将那面越溪古桥和桥上的人影一起留在了暮色里。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沈醉的脚步比平日慢了些。走出昭台外的甬道时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殿下,明日上色之前,我想在桥头那个人影旁边添一行题字。"

沈驷侧头看他。

沈醉没有看回来,目光望着前方渐沉的暮色,嘴角弯着那枚温温的弧。"就添一句:谁将此桥还旧影,且看新雪覆故人。"他说完便快走了两步到沈驷前面去,伸手拂开路边横斜的枯枝给他让路,背影在暮光中显得利落而松快。

沈驷跟在他身后走出甬道,冬日的晚风迎面扑来,将他方才在昭台暖殿里沾了一身的墨香和颜料的气息吹散了些许。他看着前方那道并肩走在自己身侧的影子,两个人的影投在青砖地面上,一左一右地挨着,随着脚步前行,慢慢地融在了一起。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