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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宴罢(第2页)

"殿下今日去朝贺么?"他靠在炕沿上问。正月初一按例有百官入宫朝贺的仪节,但并不强制,年长的老臣或身体不适者皆可告假。

沈驷替他系好衣带直起身来。"去。今日朝贺之后有一道折子要递。关于□□的城门告示,我让工部年前便拟好了样稿,今日当堂请旨张挂。"

沈醉点了点头。他低头活动了一下左肩,慢慢转了两圈,似乎在确认那条胳膊还能用。"我今日去一趟城西。昨夜我想了想,刘四爷跑了,但他那些原料不可能凭空消失。他在青槐巷制毒之前一定还有别的囤料点,我顺着护城河那条水路往下游再探一探,也许能找到他剩下没来得及运走的原货。"

沈驷看了他一眼。"你的左肩——"

"骑慢马、不扛重物,够用了。"沈醉打断他,抬眼朝他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担心但别拦我"的从容,"殿下放心,我如今懂得惜力了。去年那种拿身体去抵石坝的事不会再做。"

沈驷与他对视了一息,然后点头。"午后回来。城门告示的样稿你还没看过,回来帮我核一下上面的图画是否画得清楚。"

沈醉说好,两人分头出了东宫。晨光在他们各自离去的身影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新岁第一日的阳光从东面的宫墙上升起来,将整座皇城的积雪照得亮晃晃的。

沈驷在大殿上递了城门告示的请旨时,满殿文武的目光中有几道带着意外的意味——太子正月初一便递一道关于毒饼防治的折子,在这年节喜庆的气氛里显得有些"煞风景"。但沈驷在折中将京兆府查获的案例写得清清楚楚:几人中毒、几人神志昏迷、几户人家因此倾家荡产。数字列在纸面上,比任何激昂的陈词都更有分量。沈昀批了"准"字,命工部三日内将告示制好张挂在京城四门。

散朝后沈驷在殿外的廊柱旁停了一步,望着工部那位年轻主事快步走过廊下的背影。那人袖中夹着一卷纸,像是方才从御前领的告示样稿。沈驷目送他走远,转身正要下阶,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皇兄。"

沈砚从殿中出来,深绯朝服外罩了一件石青大氅。他走到沈驷身侧并肩站定,望着廊外的冬阳从琉璃瓦上滑下来的光痕。"方才皇兄那道城门告示,写得极好。"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恭维还是陈述,只是平平地说着,"那几桩案例的数字列上去之后,原本有些想开口说小题大做的人便都闭嘴了。实证比什么都管用。"

沈驷侧头看了弟弟一眼。冬阳从斜侧照过来,在沈砚的眉骨上落了一道亮痕。"你除夕夜宴上看的是禁军的档案?"他问。

沈砚的呼吸顿了一拍。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的间隙里有一阵风从廊下穿过去,将两人氅衣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是。年后兵部与枢密院要合议禁军总制之事,我先将三营的编制和轮值记录过了一遍。"他垂了垂眼,"皇兄若想看,我明日命人誊一份送到东宫。"

"不必。"沈驷说,"你看着就好。"他顿了半步,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今日是正月初一,不用整天翻卷宗。歇一日。"

沈砚抬眸看他,那双凤目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敲中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说了一个"好"字。沈驷转身走下台阶时,听见身后沈砚又追了一句:"皇兄,那城门告示若制好了,留一版给安王府。我让人贴在京郊各镇上去。京城知道了,周边也得知道。"

沈驷没有回头,在阶下抬手摆了摆,便往宫门方向走了。身后沈砚站在廊柱旁望着兄长的背影渐远,日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短而清瘦。

午后沈驷回到东宫时,沈醉已经回来了。他正蹲在院墙下那两棵山茶旁边,用一把小铲给树根培新土。大约是刚从城西骑马回来,氅衣下摆还沾着河岸的湿泥。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凤目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眯着,嘴角翘了一道弧。

"殿下,护城河下游三里处有一处废弃的货栈,里面还剩半袋没运走的曼陀罗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已经让人封了,料也送到了京兆府。"

沈驷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那两棵山茶。新芽比腊月又张开了一些,嫩叶的轮廓已经能看清楚了,像两枚伸展到一半的青色手掌。沈醉培完了土把铲子搁在墙根下,两人并肩蹲在冬末的日光里看着那两枚新芽。

"殿下,今日正月初一,算起来咱们成亲已经大半个月了。"沈醉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这段日子过得,比我过去十七年加起来都像活人的日子。"

沈驷侧头回看他。日光将沈醉的眉眼晒得温软而明亮,他蹲在墙根下看起来像一个蹲在自家院子里歇息的寻常人——如果不是那双眼底下沉着的、看过了太多刀兵和风雪之后留下来的安静的光。

"活人的日子,往后还长。"沈驷说。

沈醉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冬末的日光中散得很开。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朝沈驷伸了一只手——像是要让沈驷借着这股力站起来。沈驷握了他的手起身,两人并肩站在院墙下那两棵山茶前面。

"殿下,我方才从城西回来的时候经过护城河的石桥,看见桥头的冰面化了一条细缝。春天大约是真的要来了。"沈醉收回手拢在袖中,望着院墙外灰蓝的天际线。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被冬末的日光晒得暖融融的,"昭台那幅画上的小舢板,等冰全化了那天,我便把它添上去。"

沈驷站在他身侧也望着天际线。远处护城河的方向隐隐传来破冰的声响——冰面在日光的持续照射下开始松动了,那些碎冰碰撞的轻响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一串细碎的铃音。他伸手将沈醉垂在袖外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握着,两个人的手在冬末的日光中交握着,指尖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皮肤彼此渡着。

"归渡,"沈驷望着那片传来破冰声的方向说,"古人云履霜坚冰至,说的是见到霜便知坚冰将至,要有备。反过来,如今见了冰裂,便知春水将至,也该有备。"

沈醉偏头看他。日光中沈驷的侧脸被照得明晰而沉静,他握着沈醉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些。"那些□□、刘四爷的残线、京畿禁军改制的合议,一件一件都会在春天里浮上来。到时候——"

"到时候咱们一件一件接。"沈醉接过他的话,声音轻而稳,"破冰的声音都听见了,还怕看不见水么。"

两人并肩在院墙下站了一会儿,冬末的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慢慢从西面拖到了脚下。那两棵山茶的新芽在他们身侧静静地张着,等着哪一天忽然化冻、忽然开枝、忽然长成两棵能荫蔽院落的树。沈驷握着沈醉的手,听着远处护城河方向持续传来的、细碎的冰裂声响,那些即将在春天里浮上来的事被这片刻的日光暂时托住了。但托得住一时也够了——他们并肩站着,日光暖着,冰在化着,两只手交握着。春天是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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