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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木成舟(第2页)

二月二,龙抬头。早朝上沈砚那道京畿禁军总制的折子正式落了案。

兵部和枢密院的合议结果在年前便已呈上,两方一致认为总制之设于京畿防务有益。沈驷站在文官之首听见内侍念完批文时,侧目看了一眼对面列中的沈砚——少年今日穿了一件崭新的大红补服,面色端肃地垂手而立,日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他肩头那方补子上,绣的五爪金蟒将他的身形衬得比去年挺拔了许多。龙椅上沈昀准了折子,又点了一笔让沈砚暂领总制之位,待年后春猎之后视政绩再定终身之职。

散朝后文武百官沿着丹陛鱼贯而出,沈驷走在头列,经过廊柱时感觉到身后有人快步追上来。沈砚与他并肩走了几步,在廊下的拐角处停住,侧身转向他。两人之间隔着冬末残存的、被早春的日头晒得半化的薄霜地砖。

"皇兄,总制之职虽由我暂领,但三营轮值调度权需年后春猎后方可正式移交接。"沈砚开口,语气平稳,"春猎之前,皇兄若觉哪里不妥,可随时调阅禁军的轮值记录。"

沈驷看着他。日光从廊柱间斜斜地漏进来,在沈砚的面容上落了一道明暗交错的影。少年说"可随时调阅"时的姿态坦然而从容,像是在主动交出一把钥匙。但沈驷知道那把钥匙打开的门后,货栈里囤的那些靛青尾翎的箭矢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箱中。沈砚愿意给他钥匙,说明他并不怕沈驷进门去看——那扇门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大约已经被重新布置过了。

"我知道了。"沈驷说,"春猎之前你先熟悉三营的轮值底务。有不懂的,来东宫问我。"

沈砚微微垂了一下眼,点了头。他退后半步让开廊道,日光从他肩头滑落下来将他大红补服上金蟒的绣纹照得微微反光。沈驷从他身侧走过去时余光扫见沈砚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上,那道旧划痕已经淡成了浅浅的白线,边缘生出了新肤的淡粉。

沈驷走远之后,沈砚站在廊柱旁站了一会儿。他将袖口拢了拢遮住了那道痕,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在他转身的那一瞬,有一个年轻的工部主事从侧廊快步走过,与他擦肩时极快地递了一样东西到他手中,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了。沈砚将那东西拢进袖中,脚步没有停顿,从容地出了宫门。

沈驷没有看见这一幕。他已经在回东宫的路上了。

回到东宫时沈醉正盘腿坐在书房的地砖上,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用炭笔在某处标了记号。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嘴角翘着那道被窗外日光晒得温温的弧。"殿下回来了。朝会如何?"

"禁军总制定了沈砚。春猎之后正式交接。"

沈醉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在地图上添了一条细线。他画完了搁下炭笔仰头看沈驷,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面上那层认真之后的松弛映得分明。"殿下,萧衍方才又送了一封信来。刘四爷在凉州以西那个小镇没有停留,连夜往北走了。跟着他的人回报说,他在镇外的旧窑里烧了一批东西——像是剩下的那批毒饼原料。烧完之后他一个人往戈壁方向去了。大约是真的断了生路。"

沈驷在他旁边的地砖上坐下来,两人并肩望着面前那张手绘的地图。沈醉标注的路线从京城一路延伸到凉州以西的戈壁边缘,然后断在了那里。

"他往戈壁走,要么是去找阿史那的残部重新搭线,要么是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干脆弃了所有据点一个人逃走。"沈驷看着那条断在地图边缘的路线,"无论哪一种,他在京城和凉州的毒网都已经散了。城门告示和京兆府的清剿把他在京城的销路切断了,凉州那边他的人也被萧衍盯死了。□□这条线即便他本人逃了,也再难重新铺开。"

沈醉将地图卷起来搁在案角。他偏头看着沈驷,午后的日光将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成细碎的金粒。"殿下,毒饼这事算是告一段落了。剩下的就是一个刘四爷残存的影子,构不成什么气候了。"

沈驷靠在案腿边望着窗外。初春的日头比冬末高了一些,将院中山茶的嫩叶照得透亮。他的目光落在那两枚已经舒展开成完整叶片的青色上,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沈醉,禁军总制定了沈砚之后,接下来便是春猎。春猎时三营轮值由他统调——那是他接手禁军调度权的第一场实际操练。如果他在那场春猎中做了什么,那便是他真正落座的第一步。"

沈醉在他身侧安静地坐着。日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明净而安详,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伸手从怀里摸出了那支新笛子横在膝上,用指腹慢慢抚过竹管的表面。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殿下,你是想等他在春猎中先走第一步,还是想在春猎之前去问问他货栈里那些箭矢到底打算怎么用?"

沈驷偏头看他。沈醉正低着头用指腹来回摩着笛身,日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片细密的影。

"春猎之前不动。"沈驷说,"他握着禁军总制的权柄第一次实操春猎,我要看他是用那权柄来拢军心,还是用那权柄来做别的。"

沈醉将笛子竖起来在掌心里转了转,抬眸朝他笑了一下。"那我也等春猎。"他将笛子收进袖中,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正好趁这几天把新笛子的音调准了。春猎的时候殿下不在东宫,我就坐在廊下吹笛子。"

沈驷也站起身来。两人并肩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院外的初春景致——那两棵山茶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嫩叶的边缘在日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油亮。护城河的方向传来比前些日子更响的破冰声,冰面大约已经碎了大半,水流的声音正沿着河岸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将早春的气息从四面八方送到院子里。

"归渡,"沈驷望着那片反着日光的新叶说,"古人云春潮带雨晚来急。春潮本来就急,若再带上雨,落下来的势头就更快了。春猎那日大约就是这样。沈砚那一步走出去的时候,该来的都会来。"

沈醉偏头看着他。日光中沈驷的侧脸被照得线条分明,他望着窗外说这番话时语气平而稳,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准备好了的事。沈醉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将沈驷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握完便松开了。

"殿下,"他收回手拢在袖中,"春潮带雨也好,野渡无人也罢。那日无论来什么,我都坐在廊下等你回来。新笛子那时候应该已经调好了——到时候吹给你听。"

沈驷偏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中沈醉翘着嘴角的模样被照得格外鲜明,像一片刚展开的、还带着晨露的嫩叶。沈驷将目光从他面上收回来,重新望向窗外那片初春的日光。

春猎定在二月中旬。还有不到半个月。那些即将在春猎中浮上来的线头们正在水面下静静地绷着,而此刻窗外的日头正好,风从护城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融冰后湿润的气息,将他们并肩站在窗前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细细地、挨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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