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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下春深(第2页)

沈驷握着他的手,应了一声:"嗯。回来的时候还能看见。"

春夜的风从窗外穿过来,将院中早樱的枝条拂得微微颤动。那些含苞的花蕾在夜色中轻轻地张合着,像是也在等一个属于它们的、盛放的时机。

春猎前一夜,东宫的樱花开了满树。

沈驷从兵部回来时天色将暗未暗,暮光从西面的宫墙上方漫过来,将那株新移的早樱照成了一团溶溶的浅粉色。整树花苞在那一夜间几乎同时绽开了,花瓣薄如蝉翼,在暮色中泛着半透明的光,风过时便有细碎的花瓣旋着落下来,铺了一地淡粉的薄雪。

沈醉正蹲在树下捡落花。他将那些完好的花瓣一片一片收进掌心里,拢了大约一小捧,站起身来准备往院中走去时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驷。暮光中他嘴角翘了一下,手里的花瓣被风卷走了几片,他也不在意,只朝沈驷招了招手。

"殿下回来了。明日春猎,东西都备好了。"

沈驷走到树下站定。满树的浅粉在他头顶铺成一片低垂的云,落花簌簌地拂过他的肩头。他伸手接了一瓣飘下来的樱花瓣,薄而轻,躺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小片被日光晒薄了的云絮。沈醉站在他对面,手里还拢着那捧花瓣,暮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眉眼间浮着的那层笑意照得格外柔软。

"归渡,"沈驷开口,声音不高,"明日我走后,这树花大约还能开两三日。你每日在树下坐一坐,花落完了春天才算真的到了。"

沈醉将掌心里那捧花瓣小心地倒在树根下的泥土里,拍了拍手上的碎瓣,直起身来看着他。暮色渐浓了,院中的光线从暖橘沉成了暗蓝,但那株樱树仍是一团柔和的浅粉,像一盏被点亮了的大灯。

"宿远。"他开口叫了他的名字。这一次比昨日更自然了些,两个字从他唇齿间滑出来时带着一种终于找到了合适位置的妥帖感,"你明日出东宫之前,来这棵树下站一站。我等你。"

沈驷看着他。暮色中沈醉的面容被樱花的浅粉映得微微泛着暖色,那双凤目里沉着一种沈驷很少在他眼中见到的、全然松弛的安定。他从树下走近了一步,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暮风将樱花瓣从他们之间拂过去,薄薄的花瓣擦过沈驷的肩侧又落到了沈醉的袖口上。

"归渡。"沈驷叫了他的名字,然后伸手将他袖口那片花瓣拈了起来。沈醉低头看着他拈花的动作,再抬头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暖意了。

沈驷握住了他的手腕。隔着春衫的薄布料,指腹下的脉搏平稳而温热地跳着。他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握着,像握着一枚随时可以松开但此刻选择不松的东西。沈醉被他握着腕子没有动,只是微微仰着脸看着他,凤目里映着满树的樱花和渐深的暮色,嘴角翘着那枚温温的弧。

沈驷低头吻住了他。

这一次不比腊月营帐中那次蜻蜓点水的触碰。沈驷的唇贴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种缓慢而确定的、像是酝酿了很久终于落定的力道。沈醉被他吻住的瞬间呼吸微微停了一拍,随即阖上了眼,仰着脸由他吻着。沈驷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渐渐松开滑到了他的手背上,十指自然而然地交扣到了一处。

吻变深了。暮风将满树的樱花瓣拂落在两人肩上,轻得像一场无声的雪。沈醉的唇被吻得微微发烫,他在吻的间隙微微张了张口,那一点缝隙被沈驷接住了,唇舌相触时两人之间那道最后一层薄薄的、被称呼和身份隔开的距离便彻底化开了。沈醉的指尖蜷在沈驷的手心里,微微用力地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把什么攥了很久终于放掉的东西。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但满树的浅粉仍在天光尽头泛着最后一层稀薄的白。沈醉退后半步,伸手摸了摸自己被吻得微微发红的唇角,指腹蹭了一下便放下了。他的耳尖红透了,但在暮色中看不太分明,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温度正沿着耳廓一路烧到了颈侧。

"殿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随即自己咳了一下清了清,"明日春猎。这算是送行的。"他偏过头去望着那棵樱树,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住的弧度,露出来的侧颈还被暮色染着一层淡红。

沈驷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偏过头去掩饰的模样。暮色中沈醉的耳廓还带着余温的淡红,那支新笛子从他袖口露出一截光滑的竹管尾端,被最后一线天光照得微亮。沈驷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耳尖,指尖触到那里微微发烫的温度,沈醉偏了一下头,没有躲开。

"归渡,"沈驷说,"我春猎回来之后,昭台的梧桐底下已经能坐了吧。"

沈醉终于把偏着的头转回来了。暮色中他的凤目亮晶晶的,嘴角那枚弧被笑意浸得温润而坦然,像一整片春水在月光下终于化开了冻。"能坐了。我把那棵梧桐底下修整过了,铺了青砖,放了石凳。殿下回来的时候坐在那里喝茶,正好能看见那幅画壁上的小舟。"

沈驷将他的手重新握住了。两人并肩站在那株盛开的早樱树下,满树的花瓣在渐浓的夜色中仍泛着一层温润的浅粉,像一盏为远行人留着的光。沈醉被握着的手安安静静地搁在沈驷的掌心里,指尖偶尔轻轻扣一下他的指缝,扣完便收回去。

"宿远,"沈醉在夜色中低声开口,声音被春风揉得又轻又软,"明日春猎回来的时候,樱花开得正好。我在这里等你。"

沈驷应了一声:"嗯。"他握着沈醉的手,满树的樱花瓣在夜风中细细地落在两人肩头和衣摆上,像一场无声的、温柔的雨。远处护城河的水声顺着春风一路传过来,清冽而绵长,将这一夜的暖意裹在一片渐渐涨起来的春潮里。

两人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夜色彻底沉下来了之后那株樱花变成了天幕下一团朦胧的浅白,像一枚被留在暗处的、不肯熄灭的灯。沈醉收回了手拢进袖中,转身往院里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沈驷一眼。月色从云层后漏出来一线,将他的眉眼照得明净而清晰。

"明日早点起。我在樱树底下等你来。"

他说完便往内院走了,那道灰布棉袍的身影在月华中融进了廊下的暗影里。沈驷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收回目光时看见自己肩上落了好几瓣樱花,每一瓣都薄而完整,在月光中泛着浅浅的粉。他伸手拈了一瓣搁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将它放回了树根下的泥土中,转身往书房方向走去。

春猎的仪程单子和明日随行的名单还在案上等他最后过一遍。但在那之前,方才树下那一幕的余温还贴着他的唇和掌心,像一枚被妥帖收进了怀中的暖玉,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等着明日醒来再带出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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