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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似海(第1页)

沈醉在凉州城郊那间旧院住下的第五日,萧衍来了。

老人家拄着那根新削的竹杖在清晨的露水中叩开了院门,看见沈醉坐在院中石阶上擦笛子时,浑浊的老眼里浮了一层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心疼的薄光。他走进来在沈醉旁边的石阶上坐了,竹杖横在膝头,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三公子,京中传来消息了。太子殿下在大理寺地牢中,至今未审。但掖庭旧档的核查结果已经出来了——那份乳母调任录上的备注与京兆府抄本一致,确实写了易主二字。只是——"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油布裹着的纸,"老臣让凉州府的人翻了旧档,找到了一份十七年前昌平沈氏迁出时的户籍底册。底册上记载他们迁出时同行的婴孩,落款是十一月初三。"

沈醉擦笛子的手停了一拍。他偏头看着萧衍,晨光将他眉眼间的倦色照得分明。十一月初三——昭台大火在冬至,冬至是十二月二十二。昌平沈氏十一月便迁走了,若那个同行的婴孩是被调换入宫的替代者,那沈氏在十一月便已经将孩子送入了昭台。这意味着调换的时间比乳母调任录上写的"冬至前后"早了将近两个月。

"十一月。"沈醉低声重复了一遍,将笛子竖起来在掌心里转了转,"若调换在十一月便完成了,那昭台冬至那夜乳母带出火场的婴儿,便是十一月便已经换了人的。母后从火场里抱出来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她自己的亲生子。"

萧衍没有说话。他将那卷纸展平摊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晨光将纸上的墨字照得清晰可辨。沈醉低头看了一遍——昌平沈氏的户籍底册、昭台乳母调任录的抄本、京兆府翻出的花名册备注,三份旧档并排搁在面前,拼出了一幅完整的轮廓。

沈驷真正的身份,是一株被提前两个月移入了昭台的桃树。他生父母将他交出去的那个秋天,他不过出生数月的婴孩,被一只陌生的手抱进了红墙之内,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段血缘,换了十七年的人生。而冬至那夜大火中母后从火场里抱出去的"她自己的孩子",其实从两个月前便已经不在了。

"老臣已将这三份东西誊了副本,"萧衍的声音在旁边低低地响着,"若殿下在地牢中能接到这份东西,他便有了翻案的实据。"

沈醉将三份纸页拢起来卷好,塞进怀中贴胸的位置。他站起身来,清晨的日光从东面的院墙上方照过来,将他靛蓝的春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看向萧衍,问了一句:"这份东西怎么送到他手上?"

萧衍也站起身来,拄着竹杖望着院外通往京城的官道方向。"老臣有旧部在大理寺当差,能买通一道递送的缝隙。但三公子得知道——这东西递进去之后,殿下若看了,便知道自己确实非皇室血脉。这个事实比任何罪名都重。若他在牢中知道了,撑不撑得住,得看他自己。"

沈醉站在晨光中望着萧衍苍老的面容,那双凤目里沉着一种被春风吹干了的水痕之后留下的、坚硬的亮。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他撑得住。他若撑不住,我替他撑。"

那份东西在当夜便通过萧衍的人送进了大理寺地牢。狱卒将卷了纸的蜡丸从牢门底下的铁缝里推入时没有留名,沈驷在昏灯中捡起蜡丸捏开,将里面的三页纸展开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将纸页重新卷好收进贴身的衣料里,靠着石壁阖了一会儿眼。昏灯在他低垂的眉睫上投下一片暗影。

当夜沈驷在石壁上用手指划了一道浅浅的痕——十七道。他入狱至今已经十七天了。春深了,地牢外的梧桐大约已经长满了新叶,那两棵山茶的枝梢大约已经抽出了第二茬嫩芽,昭台梧桐底下那两只石凳大约已经被晾干了晨露,等着有人重新坐上去。

而在凉州城郊那间旧院里,沈醉正坐在窗台上对着月色打磨那支新笛子的一个音孔。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指间竹管的光滑断面照得微微发亮。他磨好了一个孔便举起来试一个音,音准不对便再磨,磨了又试,试了再磨。三更的时候他终于将最后一个音孔修到了满意的位置,将笛子横在掌心里转了转,举到唇边吹了一段短曲——那首《归人调》如今已经从断了三次修到了能从头到尾不断了。曲声在春夜的旧院中散开,清亮而绵长,顺着院墙外的风一路飘向官道方向。

吹完了他将笛子放下,望着窗外的月色,低声说了一句:"沈驷,你听到没。"

月光照在旧院的瓦檐上,照在那支新笛子尾端那道细刻的"归"字上,也照在京城地牢深处那道石壁上靠着的、闭着眼沉默着的轮廓上。两份月光隔着数百里照着同一条路。

随后几日里,朝堂上的风向慢慢有了松动。

张元辅那道折子被压了两道之后没有再递新的上来,掖庭旧档的核查结果虽然露了"易主"二字,但大理寺未将其定为定论,只是列入了"待查"序列。沈砚以禁军总制的身份在朝议中递了一道折子,请"以太子暂付勘问之期已逾二十日,若未定罪当循例准其出牢归府候审"。这道折子语气平直,不偏不倚,但在当日的朝议上被沈昀当场批了"准"。

沈驷在入狱第二十三日那天走出了大理寺地牢。日光在石阶口涌进来的时候白晃晃的一片,他眯了一下眼才适应了光线。石阶两侧没有百姓围观,只有大理寺卿和两名属官站在阶下作揖。他走过他们身侧时目光扫过街角——那里停着一辆青帷马车,帘子半掀着,露出一截深绯色的袖口和一道被日光映得清亮的侧影。

沈砚在车里等他。马车沿街缓缓驶出时,沈砚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只矮案,案上搁着一壶温茶和两碟小点。沈砚亲手给沈驷斟了一杯茶推过去,然后开口,声音被车轮碾过街面的声响压得有些低:"皇兄,凉州那边的人递了消息。沈醉安顿得很好,萧衍的旧院有人守着,安全无虞。"

沈驷端起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将二十三天地牢的寒意慢慢冲开了。他将茶碗搁回案上,看着对面的弟弟——沈砚眼下有两道很深的青影,大约是连日奔波造成的,但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着,深绯朝服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

"沈宿蒨,"沈驷开口,"那三份旧档你看过了?"

沈砚的手搁在膝上,微微收拢了一下。"看过了。掖庭旧档、昌平沈氏户籍、乳母调任录。三份对起来,调换发生在十一月——而非冬至那夜。"他抬眸看着沈驷,日光透过车帘在两人之间落了细碎的光痕,"皇兄,你确实非皇室血脉。但你在地牢里待了二十三天,出来的时候步伐没有晃过。"

沈驷将茶碗重新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车轮碾过街道的声响从帘外传进来,将车厢内的寂静裹成一层舒适的、移动着的薄壳。他咽下那口茶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沈砚,那段路我已经走过去一次了。往后不会再走了。"

沈砚坐在对面,看着沈驷靠在车壁上喝茶的侧影。日光透过青帷帘子漏进来,将皇兄的面容照得比出狱前清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比春猎时更分明了,但那双眼里的光没有散。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正拢在袖中微微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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