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竹影微动。他隔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讲:“俄耳甫斯在前,那女子在后。冥途黑暗,脚步无声。他不敢唤她,也听不见她答。起初他还记着约,心里只想往前走;可越近人间,前头越有亮色,他心里反倒越怕。怕冥王欺他,怕身后无人,怕自己只带着一场空梦往前走。将到日光处,他终究忍不住,回头一望。”
案上那张素笺被书压着,却仍被风掀起一角。黛玉伸手按住,指尖在纸边收紧。
“只这一望,那女子便又坠回幽冥去了。”
黛玉许久没有开口。
纸角在她指下服帖下去。她仍按着,像按住一截未说完的路。
“那便是死了两回。”
“是。”
“这故事传到如今,想必人人都说那诗人情深。”
玄卿看着她:“多半如此。”
黛玉抬起眼来,眼中不见泪光,倒有一种清清冷冷的不平。
“那约,原是叫他守的。”
玄卿没有接话。
黛玉指尖仍压在素笺上,话也缓了些:“又不是叫她守。她在后头走了那么久,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问。他若怕身后没人,先前何必求她回来?如今他一回头,她便又掉下去了。”
她停了一息,眉尖却更冷。
“旁人倒只说那诗人伤心。”
屋中一时静住。
玄卿原想借这故事说诗可动鬼神、情能通幽冥;不料黛玉一听完,先替他听见了那女子。那条黑路上,并非只有诗人的怕,也有一个人无声跟在后头。她走了那么久,到头来却连名字也险些没有。
他半晌才开口:“姑娘这话,比我会评书。”
黛玉神色一变:“先生又拿话哄我。”
玄卿敛了敛衣袖:“非也。此处姑娘看得明白。情深若无信,也能害人。”
黛玉眼神微微一沉,似乎将它在心里放了一放。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女子呢?”
玄卿没接住:“什么?”
“那女子叫什么?先生说了半日,只说那诗人的名字。”
玄卿心头又被敲了一下。他方才确实未说。起初是怕海西旧音拗口,扰了黛玉听故事;后来故事一转,竟也顺着旧话,将女子只作“他的妻子”“那女子”说过了。
“海西旧音甚拗,我怕一时说出,反叫姑娘分神。”
黛玉看着他:“死了两回的人,总该有个名字。”
这一句不高,却叫玄卿觉得,今日第二回被她当堂验出短处。
他低头答:“她名唤欧律狄刻。”
黛玉跟着念了一遍:“欧……律……狄刻。”
名字果然拗口。她念得慢,像将一颗异邦石子含在舌尖试其棱角。念完之后,她把舌尖那点滞涩压下去:“不好念。”
“是不好念。”
“不好念,也该记。”
玄卿垂眸:“姑娘说得是。”
黛玉又问:“后来呢?那诗人可曾再下去寻她?”
“传说他想再入幽冥,却不得其门。后来他离群索居,仍日日歌唱,所唱多是她。至于再后头,便又是另一段悲事了。今日暂且不讲。”
“为何不讲?”
“故事讲到此处,已够伤人。再讲下去,只怕姑娘嫌我拿苦事压人。”
黛玉撇了他一眼:“先生今日倒知道收了。”
玄卿把身子微微一让:“我学得还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