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卿忙道:“是。”
蘅圃在旁笑道:“林公昨日才嘱咐过,先看扬州铺子,再说泰西旧传。观德兄这病,隔夜又犯。”
玄卿道:“伯衡兄记性倒好。”
蘅圃笑道:“别的未必记得,这等热闹总记得。”
宛娘低着头偷笑。黛玉也垂眼看纸,唇边藏着一点笑意。林如海看见,心中一软,便不再说玄卿。
看过纸墨,姬夫人并不急着往别处去,先叫丫鬟奉了温水给黛玉。宛娘见黛玉脸色略白,便道:“姐姐可累了?”
黛玉道:“不很累。”
宛娘道:“不很累,便是有些累。”说着便把自己车上的软垫搬了一只过来,“你坐这个。”
黛玉道:“你呢?”
宛娘道:“我皮实。”
姬夫人听了,笑道:“皮实也不是拿来逞强的。两位姑娘都坐一会儿。”
林如海也道:“玉儿,坐下。”
黛玉只得坐了。她见父亲也略有倦色,便低声道:“父亲也该回去了。”
林如海看她一眼,笑道:“倒叫你催起我来。”
黛玉道:“父亲方才说,不可强撑。”
林如海道:“好,我听你的。”
他说着,便转向姬夫人,道:“后头便劳夫人照看她们。玉儿若逞强,夫人只管替我拘她。”
姬夫人敛衽道:“林公放心。”
宛娘忙道:“那我也看着林姐姐。”
黛玉道:“妹妹先看住自己。”
宛娘道:“我有阿荔看着。”
阿荔在旁小声道:“姑娘肯听,阿荔才看得住。”
众人又笑。
林如海临走前,又看了看黛玉手边那几张纸样,道:“玉儿,今日看见的,先记在心里,若累了便歇。”
黛玉道:“女儿记得。”
林如海点了点头,由老丫鬟扶着先回林府。黛玉望着父亲上车,直到车帘放下,方才转回身来。姬夫人看出她心中牵挂,便道:“姑娘放心,林公既肯先回,便是没有强撑。倒是姑娘若后半程强撑,便辜负他这一番放心。”
黛玉轻轻应了一声。
于是众人往一处临河茶肆后院歇脚。此处不临街,倒还清静,只隔着一道矮墙,便听见河边货船往来,挑夫卸货,喊声此起彼伏。一捆捆纸、一箱箱墨、一篓篓药材自船上搬下,又由账房执簿勾记。
宛娘却仍往外看。河边一个年轻船工正把缆绳往桩上绕,动作极快,手臂一沉一收,那沉重绳索便服帖地落在掌中。他衣裳短打,袖口卷着,脸被日头晒得发黑,额角全是汗。
旁边有人催得急,他回头骂了一句。那话虽被河风卷去大半,尾音却粗,连隔着矮墙也听得出几分不干净。他骂完,又顺手把汗往衣襟上一抹,朝岸上几个看热闹的小厮扬了扬下巴。
黛玉眉尖微微一蹙。
宛娘忙收回眼:“谁看他了?”
黛玉道:“妹妹没看,是帷帽自己转过去的。”
宛娘红了脸,却还嘴道:“看一眼船工,又不犯法。他系船缆系得好,我看看又怎样?”
黛玉淡淡地说道:“绳结倒还使得,人却粗得很。方才那一句,妹妹没听见?这样的人若也写进诗里,墨还未干,纸上先有一股船板汗腥气。”
宛娘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像想说什么,又说不上来。过了一会儿,才道:“他说话是不好听。”
黛玉笑道:“那妹妹还替他说话?”
宛娘道:“我没替他说话。我也嫌那句话难听。可他方才系缆,是真的系得好。姐姐一说汗气、一说粗话,倒像他这个人从头到脚都不好了。可……可也不能这样算。”
黛玉嘴边那点笑意停住了。
宛娘越说越小声:“我也说不明白。只是那些纸墨若没有他们搬,咱们也看不成。若因他说了一句粗话,便连他手上的本事也一并笑了,我心里觉得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