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得早。
清晨未明,运河上先起了一层白雾,贴着水面缓缓铺开。岸边芦花被风吹得低低伏下,远处有早船摇橹而过,橹声一下一下,响在雾里,听去又远又冷。城中铺面尚未全开,只有几处茶炉先冒了烟,挑水的、卖菜的、赶早船的,照旧来来往往;只是到了林府那条巷子,声气便低了下去。
林府门前,白灯未灭。门楣下素幡垂着,被晨风一吹,轻轻贴在粉墙上,又慢慢离开。守门的老仆一夜未睡,脸上熬出一层灰气,听见远处车马声,忙直起身来。
玄卿早已候在门内。
他一身素服,面色比前几日更沉。自林如海捐馆以来,林府内外诸事皆压在他肩上,报丧、吊客、账册、扶灵、苏州旧宅,件件不能错。只是此刻听见那车轮声由远而近,他心里反倒空了一下。
他知道,黛玉回来了。
车马停在门前。帘子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个年轻丫鬟,面生,衣着是荣府里带出来的规矩样子。她一路扶着车沿,脸色也白,显是长途奔波累得厉害。玄卿瞧她一眼,只记得黛玉信中似提过,荣府又拨了一个丫鬟帮忙照应起居;至于名姓,林府这边倒无人十分上心。
随后又有一位年长嬷嬷下车。玄卿认得,正是从前林府旧人张嬷嬷。她一见门前白幡,脚下便顿住了。手扶着车辕,喉间哽了哽,终究没有先哭出声来。
那丫鬟回身去扶车中人。
黛玉扶着她的手下了车。
不过数月未见,黛玉竟清减得叫人心惊。身上素衣被晨雾染得微湿,肩头像经不起那一点潮气,薄薄地颤了一下。发间只一支银簪,衬得一张脸越发白,白里又带着一层久病未愈的淡青。她眼下有浅浅的影子,唇色清淡,偏一双眼睛仍黑得分明,只是其中空空的,仿佛一路的哭都已哭尽,此刻连泪也迟了。
她抬头望了望林府门额,站了片刻。
这门她从前进出过不知多少回。小时候由王嬷嬷牵着,后来由雪雁拉着,再后来每年归来,总在此处下车,父亲或在二门内等她,或命老仆先来接她。如今门还是那门,朱漆仍在,只是白幡垂下,便把从前那些声色全遮住了。
玄卿上前,素袖垂在身侧:“姑娘回来了。”
黛玉看着他,只问一句:“父亲在哪里?”
那声音听着却不像问。
玄卿垂下眼:“灵堂已设。姑娘随我来。”
黛玉点了一点头,便往里走。
那贾府来的丫鬟在旁扶着她,手势还带着荣府规矩,却也小心稳妥。黛玉才迈过门槛,身子便微微一晃,下意识抓紧了她的手。
张嬷嬷跟在后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仍不出声。
一路上,林府旧景仍在。影壁下那盆老松还在,廊角的秋海棠也还在,只是花已谢了大半,叶上积着晨雾,一碰便落水。黛玉记得上一次离开时,父亲便站在二门里,替她理披风,叮嘱她路上不可贪凉。如今那二门仍在,门边却挂着白布,风一吹,布角轻轻拂过门槛。
老仆妇们跪了一路。有的唤“姑娘”,有的才开口便哭出声,又忙把哭声压住。黛玉没有停,也没有叫他们起来,只一步一步往灵堂去。
她走得并不快,却似每一步都踩在水里。素裙下摆扫过青砖,发出极轻的声响。她的手冷得很,那贾府来的丫鬟扶着她,只觉自己掌心里握着一截细冰,想劝一句“姑娘慢些”,却又不敢开口。
一入灵堂,那口棺木便在眼前。
香烟袅袅,白幡低垂。供案上林如海的牌位写得端端正正,灵前两盏灯还亮着,被晨风一激,微微发颤。棺前纸钱尚未完全燃尽,灰白的边角卷着,偶有一点火星暗下去。
黛玉在门槛前停住。
她看着那口棺木,香烟从旁边缓缓绕过,她没有避开。许久,才慢慢走过去,伸出手,像要摸一摸棺木,却又在半空停住。她那只手细瘦,袖口滑落一点,露出苍白腕子,竟像新折的梨枝,受不得半分力。
她轻轻唤了一声:“父亲。”
声音仍是平日请安时的称呼,仿佛只要称得端正些,棺中那人便还会应她一声。
灵堂里静得很。
无人答她。
这一声落下,黛玉像终于明白了什么,身子轻轻一晃。那贾府来的丫鬟忙要去扶,却有两人几乎同时抢上前去。
正是宛娘与雪雁。
宛娘原在灵堂侧边守了一夜,听见车声便不敢出去,只怕自己先哭坏了事。此时见黛玉站不住,几步奔来,双手接住她。雪雁也一直守在灵前,眼睛早哭得红肿,见小姐身子一晃,忙扑到跟前,一面哭,一面扶住黛玉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