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娘忙问:“什么大案?”
“自然是他现编的。”黛玉把匙子搁在碗边,眼底才松了一点,“他说腊八前一夜,扬州城外一座庙里丢了东西。米还在,豆还在,红枣栗子也还在,偏偏一筐香芋少了好些。庙祝疑心有人偷供,报到衙门里。衙门查了半日,没查出人来,只查出墙根下一溜细脚印。”
宛娘眼睛一亮:“是耗子?”
“正是耗子。”黛玉一本正经地接下去,“他还说,那耗子窝里也有官,也有堂,也有一张破蒲扇做惊堂木。老耗子坐在上头,问众耗子:‘你们谁有本事偷香芋?’旁的耗子有说牙疼的,有说腿短的,有说近日吃素不宜动手的,推来推去,倒推出来一只最小的。”
雪雁低下头,肩头已经有些发颤。
黛玉看了她一眼,唇角也跟着弯了弯:“那小耗子瘦得像根灯草,偏口气大,说偷东西最下等,搬东西也平常。它若出手,须叫人看着东西还在,其实早已换了主人。”
宛娘忙问:“它怎么换?”
黛玉学着宝玉那种煞有介事的神气,一字一字念出来:“它说,旁人偷香芋,是把香芋搬走;我偷香芋,是把自己变成香芋。”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低了头,停了半息,才接下去,声音里添了几分轻巧:“混在筐里,白日装乖,夜里搬家。等庙祝再来看,只觉这一筐香芋越看越少——怎么也想不到,是香芋自己长脚跑了。”
宛娘往后一仰:“这耗子倒聪明。”
姬夫人眼底也柔了一点:“聪明是聪明,只是叫庙祝怎么交差。”
玄卿端着茶的手停了一停:“夫人听个耗子故事,也要替庙祝操心。”
黛玉垂眼,把匙子在碗边轻轻一搁,像没听见她们取笑,仍往下讲:“众耗子听了,都说好,好得很,只怕它法术不到家,须先变一个瞧瞧。那小耗子便往地上一滚,说变便变。众耗子伸长脖子去看,只见地上哪里有什么香芋,分明站着一位小姐。”
宛娘愣了一瞬,随即扑在榻沿上:“这算哪门子法术?”
黛玉也几乎撑不住,只把眼睫一垂,接着往下说:“众耗子也急了,说叫你变香芋,你怎么变出个人来?那小耗子便说,你们这些没见识的,只知道土里长的叫香芋,却不知道扬州盐课林老爷家的小姐,才是真香玉。”
这一下,宛娘笑得伏在榻沿上。
“宝二爷竟这样编排姐姐!”
雪雁捂着嘴:“姑娘那时便恼了。”
紫鹃也忍笑:“按着二爷便要拧。”
宛娘忙撑起身子:“拧得好。若换了我,也要拧。”
黛玉轻轻哼了一声:“他还央告,说自己说的是故典。”
“这也敢叫故典?”宛娘睁大眼,“那我明日也编一个,说临清有只会查账的猫,偷吃鱼干也算故典。”
玄卿听得一噎。
姬夫人低头饮茶,唇边却有笑。
黛玉也笑了:“可巧宝姐姐来了,问谁说故典。我便说,宝玉拿耗子编排人,还偏说是故典。宝姐姐听了,也替我说他。她说话自然比我周全,只说二哥哥肚子里的故典虽多,可惜该用的时候偏忘,不该用的时候倒记得清楚。你听听,这样一句,连骂人都骂得端端正正,倒显得我先前多嘴了。”
姬夫人听了,轻轻一笑:“薛姑娘这一句,接得稳。”
黛玉垂眼:“她一向稳。”
屋里一时都带着笑。宛娘还追问那小耗子后来可曾偷成香芋,宝玉可曾替耗子衙门断案。黛玉正要答,忽然停住。
她看着那碗玉糁羹,愣了一会儿。
“父亲若听见,”她声音轻下去,“必定也要笑。”
屋中那点松快便慢慢止了。
黛玉像还在顺着那故事往下想:“他最爱听这些歪才。若知道宝玉把盐课林老爷家的小姐编进耗子窝里,必定要说,这案子不可小看,香芋短了,香玉也被牵连,须叫玄卿先生查账,蘅圃先生验供,看究竟是庙里少了果品,还是衙门里多了一窝会说话的耗子。”
玄卿手中茶盏停住。
黛玉眼底仍留着一点亮,却晃得很浅。
“他若在……”
只三个字,便断了。
黛玉忙拿帕子按眼角。可泪已经落下来,越按越急。方才讲故事时的轻快,被这一声哽住,她伏在案边,肩头轻轻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