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娘又问:“那府里究竟是谁管事?前些日子来的那位琏二爷,说话倒像很有主张。”
紫鹃低声接话:“府里大事,自然还要老太太点头。老太太最疼姑娘们,也最会看人。谁受了委屈,谁短了用度,她老人家多半都知道。”
宛娘紧跟着问:“那账呢?”
紫鹃顿住。
黛玉也垂了眼。她在荣府时年纪尚小,又是客居,哪里真见过外头账册。只记得老太太屋中总是热闹,赏赐不缺,衣食精致,谁病了也有人问,谁受气了也有人哄。至于那些银子从哪里来,田庄铺子如何收息,哪一房外头欠着多少,她从未听老太太亲口细问过。
姬夫人将茶盏放下:“老太太管的是人,是脸面,是屋里冷热。外头银钱、田契、铺股、工程、车马,多半交给儿孙和管事去办。”
宛娘皱眉:“那若下面人动手脚呢?”
玄卿淡淡开口:“所以大宅子里,最怕一句‘有人料理’。料理久了,钥匙便在料理的人手里。”
紫鹃想替老太太分辩,嘴唇动了动,末了只低声说:“老太太是真疼姑娘。”
姬夫人看了她一眼,语气仍和缓:“疼是真的。只是疼人,未必便能替人守住账。”
黛玉指尖轻轻按在碗沿上,没有说话。
玄卿这才接过话:“琏二爷上次看门路,看账房,看角门,确是有主张。只是他这主张,未必全从自己心里生出来。”
宛娘眨眼:“还有谁?”
紫鹃低声吐出三个字:“凤奶奶。”
黛玉也抬起眼:“凤姐姐是琏二嫂子。府里许多事,都是她料理。她最会说笑,老太太见了她也欢喜。”
宛娘歪了歪头:“会说笑的人管账?”
姬夫人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会说笑的人,才好管账。叫你笑了,便少问一句;叫你亲近了,便少防一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撑着那座宅子,其中难处,也未必全叫人看见。”
紫鹃听得心里一跳,忍不住替凤姐说了一句:“凤奶奶虽厉害,待姑娘却也好。姑娘刚进府时,她还拉着姑娘哭,说天下真有这样标致人物。”
姬夫人点头:“她若愿意待你好,必能叫你觉得她是真好。”
黛玉低声说:“她说话虽厉害,却也曾替我解过围。”
玄卿看向黛玉:“所以更不可小看。能护你的人,若有一日另有算计,也最知道从何处下手。”
屋中静了一静。
宛娘听得后背微凉:“她很坏么?”
紫鹃犹豫片刻:“也不能这样说。府里人都说凤奶奶能干。只是……她手段重。族里从前有个瑞大爷,对凤奶奶不敬,后来闹得很难看,不久便没了。下人私下里都不敢多说。”
宛娘睁大眼:“没了?”
紫鹃低下头:“病没的。可府里人都知道,那事同凤奶奶脱不了干系。”
姬夫人眼中冷光一闪:“会设局。”
玄卿把茶盏搁下:“琏二爷是来探门的,凤奶奶却是管钥匙的人。钥匙可开门,也可锁门。姑娘日后见她,敬她,也防她。旁的,等她自己露。”
黛玉听得很认真,手中瓷匙已停了许久。宛娘见她又不吃,忙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黛玉这才回神,又喝了半口清粥。
话到此处,蘅圃在外间听见几句,便掀帘进来。原来他方才在外间整理明日拜客名帖,又同家人核了几处门第住址,见里头灯还亮着,便过来看看。陆夫人也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一件披风。
蘅圃才进门,先闻见一缕鸡汤温香,眉头一皱,脚步便顿住。目光落到案上的玉糁羹上,他叹了一口气:“山药如玉,莲子如珠,面鱼儿亦细巧可爱,原是好东西。可惜,可惜。”
宛娘一听这“可惜”二字,便知道父亲又要论鸡鸭,立刻截住:“爹爹,又没人请你吃。”
蘅圃被她堵住,咳了一声:“我不是要吃。我只是替这羹一叹。如此温润清雅之物,何苦配了走地之禽?可悲,可叹,暴殄天物哟。”
陆夫人轻轻看了女儿一眼:“宛娘,没大没小。”
宛娘忙低头:“女儿知错。”
她嘴上知错,眼里却还藏着亮。黛玉本来垂着眼,听见这几句,唇边也微微一动。姬夫人低头饮茶,玄卿则正色接上:“伯衡兄放心,今日这鸡汤吊底,论功不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