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女眷车马不可都停前院。后门、水路各备一处。宛娘、紫鹃、姑娘,不可同处一车,免得一拦全拦。”
玄卿抬头看她一眼:“夫人这也太细了。”
姬夫人把册页一压:“嫌我细,便别叫我算账。”
玄卿闭嘴。
“第四,宅中老仆不可只凭忠义。忠义能叫人站出来,不能叫人不受伤。要分班、分门、分信号。前门、后门、祭堂、女眷各有人守,另备人去报官、去敲锣惊动街坊。这些都要写明白。”
玄卿听到这里,眼中渐渐亮了一点。
姬夫人又屈下一指:“第五,若贾赦真来,绝不可叫他单独见姑娘。若贾政来,可礼待;若贾赦来,只在外厅,屏风后须有人,门外须有人,笔墨须有人记。凡他说的话,皆留见证。”
玄卿慢慢开口:“夫人当真以为贾赦会来?”
“我宁愿白忙一场。”
这一句落下,屋中又静了。
玄卿忽然低头看着自己袖口,半晌才说:“白日里还以为贾府至多添几张帖子、几句官话;到了夜里,才知夫人已把围宅、暗道、分车、藏账都算到前头去了。黑石子,倒不如玉衡子。”
姬夫人神色仍冷:“少说好听的。你若真佩服,便起来干活。”
玄卿起身,向她深深一揖:“谨遵夫人将令。”
姬夫人原还板着脸,听到“将令”二字,眼角到底轻轻一动。
“贫嘴。”
玄卿直起身,神色已定:“夫人说得是。既已入局,便不能只守君子之礼。贾府若讲礼,我们便以礼待之;若动手,我们也不能空着手等人欺上门来。”
姬夫人点头:“这才像话。”
玄卿走到案边,将几本账册收起,又取出一张祖宅旧图。图纸泛黄,边角微破,却仍看得出厅堂、廊庑、后园、水埠、暗道所在。姬夫人凑近灯下,拿簪尖点了几处。
“这里,后罩房,可藏女眷衣物。这里,东偏院,可备车。这里,水门近,但最易被人盯上,须另设虚船。这里——”
玄卿接上:“这里是旧花墙,外头看着封死,实则墙后有小门,通向邻宅废园。”
姬夫人看他一眼:“你倒还留了三分用处。”
“多谢夫人留我三分颜面。”
二人对着旧图,一处一处细看,一笔一笔记下。灯火渐短,窗外夜更深。远处偶有犬吠,随即归于寂静。祭堂那边,老仆敲了三下木鱼,声声缓慢。
到三更时,玄卿披衣出门,去唤蘅圃与几个可靠管事。姬夫人则收了袖中短簪,转身往后院去。那里已有两个铁匠悄悄候着,另有几名老仆妇在廊下等她吩咐。
临出门前,玄卿回头看了一眼。
姬夫人立在灯下,袖口收得很窄,侧脸沉静,像案上那张旧图已有每一条退路、每一道门闩、每一处火光。
玄卿胸口那点虚浮的寒意,终于落了下去。
他推门出去,夜风迎面而来,冷得人一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