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接,屋中一下乱了。宝玉拍乱了板,茗烟把竹箸差点敲到点心碟上,贾兰抿着嘴,眼睛亮得厉害。
黛玉原本低头拨着茶盖,听到这里,也终于忍不住轻轻地哼了一声。她声音很低,可宝玉耳朵尖,立刻转头:“林妹妹也唱了!”
黛玉脸上一热:“我没有。”
紫鹃在旁揭她:“姑娘唱得轻,我却听见了。”
雪雁也不肯放过:“我也听见了。”
黛玉瞪了她们一眼,自己反先笑了。
姬夫人一直坐在旁边,手指轻轻敲着茶案,拍子半点不错。到最后一句时,她也低低跟了一声:
偏爱管闲忧。
玄卿唱完,收了竹板,正待作揖,谁知茗烟还在那里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
“哦,苏珊娜,莫要替我愁……”
晴雯伸手便夺他的竹箸:“还唱!仔细明儿满院子都叫苏珊娜。”
李纨按住贾兰的手:“好了,真要晚了。”
贾兰却认真问:“母亲,苏珊娜是谁?”
这话一出,众人又忍不住。
黛玉看着玄卿,慢悠悠开口:“先生这曲子,果然无赖。第一遍嫌俗,第二遍便赖在耳朵里不走了。”
玄卿大喜,拿着竹板作揖:“姑娘此言,乃天下俗曲第一等好评。”
宝玉也跟着点头:“怪不得我听着听着,脚下都像要动。”
玄卿把竹板重新合了两声:“这原是泰西人路上唱的小调。背着包、赶着车、坐着船,一路唱一路走。词未必雅,胜在不叫人困。走远路时,人人心里若各想各的,脚下便散;同唱一句,步子倒能齐些。”
黛玉若有所思:“原来先生唱曲,是领着人赶路。”
玄卿一拱手:“也可这样说。”
姬夫人慢慢接了一句:“怪不得他一打板,便像要把人都拐走。”
黛玉这才真正笑出声来。
夜深后,众人各自散去。
宝玉虽舍不得,也知道明早入府还有一番大事,不敢再缠,只站在门外低声嘱咐:“妹妹,你今晚好好睡。明日我一定早早来。”
李纨在旁提醒:“你明日若能不迟,便已很好。”
贾兰认真补了一句:“二叔还要记得披风。”
晴雯终于忍不住,偏过脸去笑出了声。
宝玉又羞又恼:“兰哥儿!”
贾兰忙低下头,却也偷偷弯了弯眼睛。
李纨带着贾兰回隔壁歇下,宝玉也被晴雯和茗烟半推半劝地带去前院。姬夫人留下来陪黛玉说了几句话,嘱紫鹃夜里留神风口,又叫人把药汤温着。玄卿则把那两片乌竹板重新裹好,塞回书囊旁边。
黛玉回房时,听见隔壁贾兰还小声地哼了一句:
“莫要替我愁……”
随即便传来李纨轻轻的声音:“兰儿,该睡了。”
黛玉脚步停了一停。
这一夜最后留在她耳边的,既无门声,也无车声。
只剩那支不成体统的西洋小调,还在耳边轻轻打着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