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玄卿自荣庆堂告退,随林之孝往外院去。
林之孝在前头引路,脚步不快不慢,口中亦周到:“先生这边请。荣庆堂往东,是太太那边常走的路;再往外,是各处回事的廊子。先生往后若要传话给二老爷,可由小的这里递,也可由门上递牌子。只是府里人多,路杂,先生初来,千万别叫小厮乱走,免得闯错了地方。”
玄卿略一拱手:“林管事提醒得是。石某初来,只求不乱了府中规矩。”
林之孝听他答得平稳,脸上客气仍在,心里却暗暗记了一笔。
外院一带,先见了几个管事和门上人等。赖大也来了。
只见此人年近五旬,身量高大,衣着体面,虽作府中仆役打扮,举止间却颇有老资格的气派。他一见玄卿,满面堆笑,抢上半步拱手:“这便是石先生?久闻久闻。林姑娘一路有先生照应,我们府里上下都感念得很。”
玄卿还礼:“赖管家客气。石某不过受林姑老爷旧托,护送姑娘一程。如今到了府里,自当听老太太、老爷、太太的章程。”
赖大脸上笑意不减,目光却在玄卿身上不轻不重转了一圈,才缓缓开口:“先生这话太谦了。府里规矩虽多,其实也不难。先生只管安心住下。缺什么少什么,叫人说一声,按着府里的规矩来,就错不了。”
玄卿笑了笑:“府中规矩既明,石某反倒省心。只怕初来乍到,有时替林姑娘传书送药,不知哪边该走,哪边该避,还要仰仗诸位提点。”
赖大听了,笑意更厚:“好说,好说。林姑娘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先生凡为姑娘之事,自有人照应。”
这话说得圆,里头却留着一层边界:照应可以,规矩仍在府里。
玄卿只作未觉,又拱了拱手。
林之孝又引他见了几个账房先生,并几个小厮、长随、门房。有人眼神乱转,有人低头不语,也有人殷勤得过了分寸。玄卿一一看在眼里,并不多问。
有个姓钱的账房先生略问了两句林姑娘日用如何记账。林之孝在旁听着,也不插话。
玄卿只说:“府中供给姑娘的,自按府中旧例。林家旧仆、旧书信、医药往来,另有林氏旧账房照应。若有两处交叉,只凭单相核,免得日后混乱。”
钱先生点头:“清楚些自然好。”
赖大在旁笑道:“先生果然是林姑老爷跟前出来的人,说话都有账。”
玄卿也笑:“石某讲故事多,记账少。只是见过旧账乱起来,苦的多半不是记账的人,故而怕了。”
一句话说得轻,众人也只当闲谈。
正说着,宝玉从荣庆堂那边赶来。他原被贾母留住,听说父亲叫他带石先生认路,心中又喜又怯。喜的是终于能同石先生多说几句,怯的是这差事既经父亲开口,便少不得有后文。
到了外院,他先向玄卿一揖:“先生,父亲叫我带你在府里认认路径。外院的路我也有些不熟,若说里头常走处,我倒还知道。”
玄卿看他一眼:“宝二爷肯带路,石某已受用了。路不必一日认完,先认宝二爷熟的地方也好。”
宝玉见他不责自己,心中略定,便引他往里去。
荣府深广,廊庑重重。宝玉一路指点,讲哪里通老太太院里,哪里往太太处,哪里是自己常走的门,哪里又通姐妹们住处。玄卿只听,并不打断。偶尔问一句,也不过是:“林姑娘若要递书,可从哪边走?”“老太太若叫人传话,寻你多半往哪边来?”“雨天路滑不滑?”“从你屋里到林姑娘那边,大约走多久?”
这些话听来皆是寻常关照,宝玉答得也轻松。
二人一路走着,玄卿初来,只认得个大略;宝玉却因是在这府里长大的,哪条廊子拐向何处,哪扇小门平日开着,哪处雨天积水,早都走熟了。说着说着,他便有些兴尽。
“先生瞧着我们府里大,其实我走惯了,也就这样。”宝玉指着前头廊角,“老太太那边、太太那边、我这里,再往姐妹们住处走一走,半日也就差不多了。”
玄卿笑道:“宝二爷倒嫌府小。”
宝玉忙道:“哪里敢嫌。只是如今人多了,便觉处处挤。林妹妹住的是从前我姑妈未出阁时住过的旧屋。那屋自然好,老太太也疼她,只是到底旧了些,又离各处都近,来往人声多。如今宝姐姐也来了,云妹妹又常住,大家都挤在这府里,哪里还真清静。”
他说着,眼睛又亮了些:“好在如今要建省亲别院。等那边造起来,才真有意思。到时候水活了,桥通了,花木也齐了,姐妹们各有住处,林妹妹也能有一处真正清静的地方。”
玄卿顺着问:“这省亲别院,会有多大?”
这一问正搔着宝玉心上痒处。他登时来了兴致,连脚步都慢下来:“大得很。先生没见图样,里头要引水,要叠山,要造亭台楼阁。若全造出来,从这边进去,走半日也未必走尽。这里可种竹,那里可栽芭蕉,再往水边安一座小桥,桥边若有几竿柳,风一吹,倒像画里一样。”
玄卿听他越说越快,倒觉有趣,便道:“我从前听过一个西域旧闻。沙漠深处有一座大城,城中有王,为解宫中一位妃子思乡之苦,命人在城里造园。那园不在平地上,层层高起,石台架着石台,花木栽在半空,水从高处流下来。远远望去,倒像把一座春山悬在城墙上。”
宝玉听得眼睛一亮:“这感情好!沙漠里尚且能造春山,咱们京里怎么不能?若大观园也这般造,楼上有花,花下有水,水边又有小桥。林妹妹在京里住着,若想扬州、苏州,便也替她造一处——”
话才出口,他忽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