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刚到医生办公室,我第一时间锁定了靠窗小桌上的插座。就在我抓起充电线的一刹那,一只大手从我身后伸过来,抽走了我手里的录音笔:“诶?怎么在你这儿?怪不得护士交班说没看到。”
我一哆嗦,像个被抓包的学生僵在原地:“啊,那个,昨天,没电了。”这距离,我都怕他听到我怦怦乱跳的心音。
他把录音笔放在手里掂了掂:“哄孩子的。”然后弯起一双眼睛看着我,“你听见了?”
我佯装轻松地指了指护士站方向:“哦,昨天晚上,在小雨病房,他听着睡着了。”
“你昨天走那么晚?”他插好线,把录音笔摆在桌上,“今天跟我,走吧,先去吃早饭。”
我拉了下鬓角的碎发,遮住发烫的耳尖,低头走在他身后。
刷卡机滴的一响,不锈钢勺碰在汤碗上,混着远处低低的交谈,把我的窘迫稀释到了几不可察的浓度。
章泽在我对面坐下,敲开鸡蛋壳:“今天三连台,多吃点。”褪去了哄睡故事里的软萌可爱,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不带一丝杂质的明亮和温柔。
我舀了一勺汤,跟他打趣:“你是学过幼教吗?还懂分级阅读?”
他眼睛一转,从兜里又变出两支录音笔放在桌上,往后一靠,狡黠地笑道:“是啊,没想到吧。”
我把录音笔翻转过来,一支标签贴着“白噪音”,另一支贴着“6-9岁”。
“昨天晚上重新录的。”他敲了敲“白噪音”那支:“这个,素材库里找的,小的听这个就行。”
“怎么没有9+?”
“9+?那都会给自己找乐子了,还用哄?”
“总有闹腾的吧?”
“那就聊聊游戏、动画片。我九岁的时候,都给自己做饭了。”
“这么厉害?”我不自觉地在脑子里做起减法,他九岁的时候,我四岁。
“小时候我爸我妈工作忙,我爸还老出差。我就独立的特别早,干什么都自己——上学、做饭,害怕的时候自己看动画片壮胆。”他轻笑一下,“有一次夜里发烧,家里没人,我自己去的医院。到了急诊,人家看我一小孩,也没大人管,问我家大人在哪。其实我妈那天就在医院值班呢,我就故意不说。后来还是她一同事认出我。那天给她气得够呛,看在我发烧的份上,这才忍住了没揍我。”
我噗嗤笑出了声:“那时候都放养,不像现在,一个个跟宝贝似的捧着。”我想起前两天有个家长在病房让章泽发誓手术后绝不留疤的画面,“那你为什么选儿外?”
“我爸神外的,特严厉,看谁都带着显微镜。在他眼里,我就跟个残次品一样。他是一门心思想让我子承父业,所以我更得跑远点,投靠了我妈的阵营,要不这辈子都得活在他的考评里。”他收起刚才自嘲的调侃,视线垂下来,定定地落在半个鸡蛋壳上,思绪却像是飘远了,“其实,有时候看科里那些没人陪护的孩子,就像……看见我小时候。”
那真诚的眉眼,扯着心底最软的瓣膜,让我彻底松了劲。
“林汐,你挺有小孩缘的,考虑考虑小儿心外,修迷你版心脏。咱们的小儿心外也很强。”他没看我,把头压得很低,一口吞了个馄饨。
“修的是迷你版,可医生得有更大的心脏才行。”我笑着摇头。
“倒也是。”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餐盘,“儿外没轻松的时候,孩子不会装病,也不会忍疼。我们慢一秒,风险就大十分。有时候,还得腾出精力应付那些不理智的家长。”
“累死累活小儿科嘛。”我想起了这句劝退顺口溜,“不过,上班都这么累了,你还有精力去搞配音,也是挺神的。”
他拿起录音笔在手里颠了颠,揣进兜里:“我靠它给我提神呢。一进棚,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诶?你们平时都怎么录啊?录音棚里是不是特别安静?”
“感兴趣?哪天有空的话,带你去看看?”他眉宇间透着兴奋。
我稍稍一怔,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会不会打扰你们?”
“不会,他们也经常带朋友去。”他向前探了探身,“这周日我正好要去。你,有时间吗?”
我盘算了一遍我的排班,爽快地应了。
实在想象不到,那个提神的麦克风,到底有什么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