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过去的时候,家里让他收拾得差不多了,地上还有些碎玻璃。他没让我进门,拉着我出门,坐在小区喷泉边的台阶上,特别平静。
“我这小三十年,都是按着我爸给我规划的路线走的。考大学、干外科,他甚至说过让我以后找个医生结婚……”说到这儿,他愣了一下就笑了,把我揽过去,语气里带着忽然顿悟的释怀,“好吧,这个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被眼前这个男人的认真劲儿弄得一怔,挣开他的手,歪着肩膀故意拉开距离,偏头看着他,眼里全是问号。月光勾勒出他的侧脸,神情里没了往日在手术台上的胜券在握,反倒涌上一层突如其来的慌乱。
“不是,你别误会,这事跟他没关系。”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解释,停在半空的手使劲攥了两下,落在自己腿上,“我,我不是故意提结婚的……咱俩的事,和我爸没关系。我没想给你压力,真的,你别多想。”他把“结婚”说得含糊,不仔细听,树上的蝉鸣都能把这两个字盖过去。
看他窘得不知所措,我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使劲在他头上揉了一把,然后从台阶上站起来,跺了跺坐麻的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行了章泽,要不然你给你爸打个电话,说你找了个将来要在心外开胸的女朋友,看看能不能跟你辞职的罪过‘对冲’一下?”
“嘿,我爸估计得把你划进他的阵营,转头拿捏我。再说了。”他仰起头,拽着我的手,“我哪舍得让你当挡箭牌?”黑色的瞳仁里映着两个月亮和两个我。
听他说得委屈,我突然心生一计:“诶,要不然,五一我调个班,再请几天假,咱们出去玩吧?”
他半张着嘴,透出一点惊讶的表情:“被我传染的,你也打算不务正业了?”
“不想去啊?那算了。”我抽回手,下了台阶。
“想去!去哪儿都行,我安排。”他跨了两步从后边追上,搂住我,压低了声音,“调班回来还得补,怕你太累。”
“你居然质疑未来开胸大神的体力?”
“我哪儿敢呢。”他把我搂得更紧,带得我左右摇晃:“西北怎么样?去年不是没看成冰川吗?”他提议。
“行。”一拍即合。
我提前和教学处申请调了班,第一次去看了西北的春天。
在祁连山,虽然预判了没信号的可能性,提前下载了离线导航,但人生地不熟,还是没底。好在中途碰上个放羊的大姐,她手一挥告诉我们往前走。结果这一往前,又过去俩小时。心里越来越慌,连《Highwaytohell》都不够壮胆。直到盘山路上迎面遇到了几辆大货车,他才松口气:“就算看不成冰川,起码能绕出去。丢不了。”
高山草甸带着五月特有的浅黄,肥嘟嘟的土拨鼠从洞里钻出来,争食打架,滚作一团。我大呼可爱:“要是没鼠疫,真想抱回去养一只。”
“原来你喜欢这款啊。”
“是呀,可惜你不够肥章医生。”我一捂嘴,“叫习惯了,以后得改口。”
冰川脚下,没有游客。一只保护区养的小土狗,安安静静蹲在地上。
我们签了免责书工作人员才放行,阿泽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笑:“这生死状来得早了点,像不像livingwill。”
“那咱俩算有法律关系了,互为医疗代理人。”我把背包往他怀里一塞,迈步往山上走。小狗摇着尾巴跟在我身后,没一会儿,那一人一狗就超过了我。他时不时回头拿相机拍我。快达终点时,眼前突然横着一道令人绝望的U型谷。
“章泽!”我喘得肺叶疼,停下叉着腰喊他。
他小跑着折返。
“走不动了?背你。”说着就把后背转过来对着我。
“你是不是给我拍了一堆丑照。”我伸手去拿他挂在脖子上的相机。
“哪有。”他一只手挡着屏幕上的阳光,献宝似的,“你看,腮帮子鼓的跟球似的,像不像土拨鼠。”
他环顾四周:“这个机位不错。”然后翻转显示屏,举起相机。屏幕里的我们,贴得很近,被黄绿色的草甸包围着,不远处是蓝白色的冰舌,再远,是祁连山终年不化的雪。
“三——二——一——”快门声落下的那一刻,我们默契地把脸转向彼此。
他把相机甩到脖子后面,胳膊环过来,我攀上他后颈。唇瓣相碰,久久沉溺。
“缺氧了,章泽。”太阳穴跳得停不下来,我稍稍松开他,声音含糊,“高海拔不适合长时间接吻。”
“免责书上没写,他这不严谨。”他抵着我额头,温热的气息扑在我脸上:“管不了那么多了。”笑着又吻了下来。
雪山、冰舌、草甸、我们——后来,那张照片被挂在了他公寓的客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