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ICU外,隔着玻璃望着阿泽。这时我才看到他那张灰败的脸,额角处的擦伤被纱布盖住,左腿整个被厚厚的敷料包裹。他闭眼躺在房间正中,被冰冷的仪器包围,仪器上伸出的导线和传感器像触角一样缠着他,像是被钉在生死的十字架上。司绪正在查看引流管,骨科的赵主任在调试腿上的环形固定架,李主任隔着玻璃往外瞟了一眼,深吸口气,肩膀塌下去一截,摇摇头,不再看我了。
很多人闻讯赶来,受限于ICU的探视制度,只能陆陆续续放一两个进来隔着玻璃看一会儿,我就让老白招呼大家回去。最后ICU大门外就剩他和露露,怎么也赶不走。
盲童学校的这场活动,今早还在各大媒体的公益宣传版面,转眼就成了突发公共事件,被放进了社会新闻里,网络、电视上滚动着播报,躲都躲不开。
“是章老师……章泽老师……救了孩子……”我听到他的名字,条件反射般猛地回过头。走廊的电视上正放着新闻,一位盲童学校的老师脸色苍白,声音发抖:“……孩子们在台上玩得都很开心,忽然灯架的一头砸下来,我们还没反应过来,章老师就大喊着跑过去,把在正下方的几个孩子全都推开了,一个都没受伤,然后,他自己被压在下面……”画面里切进一段视频,一座稍显年代感的礼堂,是台下的视角,镜头有些晃,像是手机拍摄的,一声巨响,我看到阿泽冲过来推开了镜头正对着的那排孩子,紧接着画面猛烈地晃动,只听到现场的惊呼和又一次沉闷的巨大的撞击声。
老师哽咽着,接着说:“后来另一头也掉下来,又砸在他身上。灯泡碎了,玻璃和铁皮全扎进去了……”路过的护士在电视下面听了一会儿,红着眼睛默默走了。那些恐怖的描述,也像玻璃和铁皮一样,扎进我的皮肉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司绪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除去一次性无菌服,摘掉口罩,垂着眼皮,一脸的疲惫。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一向不跟我绕弯子。
我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片子给我看看。”
她长呼口气,对着走廊的光举起片子,哑着嗓子:“多处骨折,还有这种程度的软组织感染,不好办。如果骨组织受到感染,那就很难处理了。”
“乳酸多少?”我下意识问。
“2。8。PCT6。8。”她往屋里看了一眼,接着说,“过一会儿他醒了,你要不,先……”话没说完,从鼻腔里长长泄出一口气。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但我不想听,好像那个方案要是真的宣之于口,就成了既定事实。我试图在大脑里检索看过的相关文献,但电视上循环播放的新闻画面,映在眼前的玻璃上,泛出刺眼的蓝光,让我没法集中精神。阿泽早上那句“多晚都等你”犹如咒语,一下一下敲打着我的太阳穴——这好像是他第一次食言。
监护仪上心率忽然跳到118,阿泽缓缓睁开眼。司绪示意我跟她进去。
我穿着隔离服,站在床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是温热的。他眼睛跟着我,慢慢握住我的指尖。司绪看了一眼血氧值,拿掉了氧气面罩。
“汐……”一声微弱的呼唤艰难地从胸腔深处冲破干哑的喉咙,许久未用的声带发出艰涩的震动,却是我听过最悦耳的声音。
我捧着他的脸,憋住眼泪使劲点头:“嗯,我在呢,阿泽,不怕。”
“好多人都来看你了,露露和老白现在还没走呢,但是他们现在进不来。”我念叨着,“还有,那些孩子也没事。”
他合上眼睛,睫毛轻颤,喉咙滚动,轻轻嗯了一声。
“睡吧,我不走,就在这陪你。”我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很快,他攥着我的手渐渐松开,心率又回到平稳的95上下。
护士进进出出,每隔90分钟抽一次血气,成了对我定时的折磨,平板上每一次结果推送的提示音对我都是一次凌迟。每次点开报告,我都听见心跳声咣咣地砸在胸骨上。
他说错了,我哪有什么大心脏。我想给自己一针麻醉,然后在他彻底脱离危险的时候再叫醒我;可他又说对了,好像他当年那句“要治好一个病人,变数太多”,一语成谶。
灾厄和奇迹,都是普通人遇到的极小概率事件。这一天,阿泽已经被飞来横祸砸中了一次,那绝处逢生的机会必然就不会再留给他了。乳酸值一点一点走高,司绪来了,开门见山:“林汐,感染控制不住,我建议,截肢。让谁来做,你挑。”
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我怕阿泽醒来听见,抬手指了指门外,示意出去谈。
“你不给我几个方案吗?”刚踏出病房,我直截了当地追问,“上来就定截肢?”
“感染控制不住,截肢就是现在唯一保命的方案。”
“换抗生素啊。”
“美平加万古都没用,舒普深也加了,你说还能换什么?”她冷着脸问我,“或者你有什么方案?我听听。”
“髓内钉,髓内钉能保住腿。”我随便在脑子里搜刮出一个词。
她叹了口气,头低下去又迅速抬起来,无可奈何地说:“你现在是真乱了。急性感染期植入金属髓内钉是绝对禁忌,不用我提醒你吧?你觉得把骨头固定住,让它长在身上,就算保住腿了?”她把手从白大褂里拿出来,指着玻璃隔断里的人:“他那腿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了。”
“你试都不试怎么知道?髓内钉不行,游离瓣呢?”我掏出手机,哆哆嗦嗦怎么也解不开锁,声音嘶哑到破了音,“我要求会诊,你给整形外科打电话。”
“好好,我打,我来打。你别激动,我叫他们。”司绪伸手试图稳住我。
大概是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惊动了护士站,他们把李主任叫来了,小跑着,后边还跟着骨科的赵主任。
我像抓住了救星,把我的想法全倒给他们两个,好像多一个人听,就能多一种方案。
“林汐,我明白你的心情。”李主任听完,语气依旧沉稳:“就算抛开手术禁忌不谈,他往后面临的是什么?是年复一年的清创、忍受持续的疼痛。”他像面对一个普通病人家属一样,耐心地解释,“但装配假肢,反而能让他有更高质量的生活。况且,以他现在的情况,根本耐受不住游离瓣这么长时间的手术,保命要紧啊。”
“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