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夏天,但也注意别着凉啊。”
……
这场硬仗是午饭一小时后开始的。司绪帮着阿泽转移上轮椅,等他从体位性低血压中缓过来,才离开。她前脚刚走,几天没见的那股拧巴劲儿,又回到他身上了。
“我自己能洗。”我刚把轮椅塞进宽度将将合适的浴室门,就听见“咔哒”两下,两侧轮圈严丝合缝地卡在门口,不动了。他背对着我脱掉上衣,搭在轮椅靠背上。肩背依旧平整,只是少了往日的紧绷。
“我不锁门。”他似乎在等我的反应。见我迟迟未动,才回头对着我和老赵扯扯嘴角:“帮我挪过去就行。”
我原本不打算理会他,速战速决,可眼下见他连委屈都这么小心翼翼,便顺着他的意思:“你堵着门呢,让我们先进去。”一只手摸到墙另一侧的开关,打开暖风。
“哦。”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解了锁。
轮椅停在洗澡椅正对面,我拉住手刹,让他右脚踩地,收起踏板,手心向上垫到残肢下。老赵一手伸进他腋下架住身体,另一只扶住他曲臂的手肘,他借力把自己撑起来。离开轮椅的瞬间,我平托起残肢,避免因为重力而悬空下垂。老赵带着他转身,直到把他放进洗澡椅里,也没敢松手。
坐下那一刻,他死死抓住了扶手,斜靠着椅背,眼睛闭上的瞬间又强撑着睁开,努力压着尚未喘匀的气息:“这椅子够宽,我不站起来,就摔不着。”
他摆摆手,老赵看他缓得差不多才松开,撤掉轮椅到一边等着。
“咱速战速决,行不行?这么晾着,着凉就麻烦了。”我把毛巾搭在肩上,漫不经心地说。
“你们出去吧,有事叫你们。”他说得心虚又坚决。说罢,抬起胳膊就要去够墙上的花洒。
“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听话。”我先一步摘下花洒握在手里,蹲在他脚边。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你要是不想让我在这儿,让老赵帮你也行。”我让了一步。
“真不用。司绪说的我都记着呢。出去吧,啊。”他倚着扶手,朝着门口的方向扒拉着我胳膊。
我把花洒甩在一边,站起来:“章泽,我和老赵,必须留下一个。你要是不想洗,现在就回床上。”
老赵闻言,极其配合地把轮椅往前推了推。
浴室惨白的灯光下,三个人僵持在镜子里。站着的两个趿着拖鞋,一人一身短打扮;坐着的人靠在椅背上,额前的碎发已经盖过眼睛,清瘦的上身没有一丝血色,白得瘆人,那截空裤管随着气流的扰动时不时扫在椅子腿上,掐着裤带的手指甲时红时白。耳边只剩下暖风机吹出的风声和花洒一下下剐蹭在墙面的撞击声。
许久,他才开口:“林汐,你留下吧。”一声极重的叹息回荡在浴室里。我冲老赵点点头。
“林主任,我就在门口,需要的话叫我。”老赵推着轮椅出去了。
解开裤带,他稍稍把上身撑起来些。我帮他脱掉裤子,从残端拆开塑形绷带,顺着缠绕的方向慢慢放开,把拆下来的部分卷起。他身体绷得很紧,右腿肌肉线条依然清晰可见,只是比原来稍有萎缩,细了些。没了束缚,残端肌肉僵硬地鼓着,被水肿撑得轮廓圆钝。
水温调得适中,我先对着他右脚冲了冲:“温度行吗?我没调太热。”
他嗯了一声,连紧随其后的“合适”二字,都几乎要被流水冲散。
“你放松点。”我不看他的眼睛,只专注眼前的事,“伤口该扯疼了。”
从健侧腿一路向上冲到腰腹,流水扫过残肢,继续向上。他双眼紧闭,一言不发,呼吸声越来越重。
“章泽,你说你身上哪块我没看过。”洗发水在头发上生出绵密的泡沫,苦橙酸涩的橙皮香气在浴室里氤氲着散开,我试着让他放松,“你信不信,我闭上眼睛摸,都能给你每节椎骨按顺序编上号?”
他嘴角扯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信。”
手搭上他肩膀的一瞬间,他忽然一晃,身体前倾,把头低下去,右腿几不可察地向内收,脊柱绷得笔直。我吓得扔了花洒架住他胳膊,被喷了一身的水,T恤前心贴后背地黏在身上。
我抹了把脸,涤清被水封住的视线,赶紧蹲下问他:“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他一直摇头,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颈侧漫上一层浅淡的红,攥着扶手的手,骨节发白,抖得厉害,声音里都裹着温吞的水汽:“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卧床这一个多月,皮肤的敏感被今天这细碎的触碰无限放大,身体已先于理智有了本能的反应。一股酸疼像电流一样从心尖直接窜上喉咙,瞬间在整个胸腔里炸开。我想抱抱眼前这个快要碎掉的人,可还是忍住了。看着他红透的耳尖,捋了捋他还滴着水的头发,我笑着说:“我倒是觉得,他比你会说话多了。”
关上水阀,我用温暖厚实的浴巾把他拢住,搬了凳子坐在边上:“不着急,我陪着你。”
水汽减散,镜子上的薄雾逐渐退去。我想着一会儿去找护士要一卷新的绷带,目光便落在那截残肢上,有些发愣。他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刚刚褪去红晕的脸上,再次浮现出无处遁形的窘迫。
“太丑,别看了。”他喃喃地说。
我微微一怔,凑上前去:“还行吧。”我轻描淡写地说,随即把手轻轻搭在上面,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这是那天咱俩和老天爷谈判的最终协定。章泽,只要你还能在我身边好好喘气,对我来说,就够了。”我欠身,嘴唇轻碰他脸颊,“我不嫌弃,你也不许嫌弃。我老公,怎么样都好看。”
他轻轻把手盖在我手上,一股令人心安的温暖穿透我的手背,然后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印下深深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