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着轮椅四处张望,沙发换成了偏硬的款式,厚羊毛地毯撤掉了,整个客厅地面一马平川连个一公分的抬高都没有,餐桌边的椅子也搬走了一把。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他边划着轮椅边问。
老白把蛋糕往厨房一放:“没了,多了林汐怕吓着你。”
他划到厨房岛台延伸出的一方低矮的操作台边,台下特地留了空间方便轮椅进出。他用手掌摩挲着台面,问我:“你天天在医院,都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我没说话,见他好奇心挺重,就靠在沙发边默默看着他。转到拐角处的楼梯旁,他停下了。原来楼梯的中空区,已经被一部小小的电梯取代。他操纵轮椅回过身寻找我的身影。在和他眼神接触的一霎那,他轻喊了一声:“老婆?”声音里带着询问。
大家都各忙各的,谁也没把关注点放在他身上。
我赶紧走过去跟他解释:“我觉得和咱家风格挺搭的,就定了。施工全是金鹏帮忙盯的。把你那游戏机挪客厅去了,不生气吧?”他紧了紧拉着我的手,眼皮垂下的瞬间,我看见他眼尾泛出一点粉红。
许久,他抬手按下了电梯按钮说:“走,陪我试试。”
餐桌前,露露说着有天把自家猫带到棚里的趣事,金鹏得意地跟阿泽讲安电梯的门道。老白说要分蛋糕,问阿泽还有没有多余的一次性餐盘。阿泽转着轮椅要去厨房拿,我按住要起身帮忙的李姐,轻轻对她摇了摇头。
门铃响了,我开的。
一个大眼睛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好几个礼品盒,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起来有点狼狈。她眉毛微扬,眼睛放大了几分,咧出一个标准的露齿笑,随即捏起美妙的嗓子:“林医生,我是许曼。您还记得我吧?我来看看章老师。”
许曼,阿泽受伤之前,有次在家请客,她跟着老白他们来过一次,这回又是不请自来。
我看了眼刚把自己弄进厨房的阿泽,侧身闪出条道让她进来:“请进。”今天这顿饭,我可不想有不相干的人在场,心里盘算着怎么赶紧把她打发走。
她把东西放在玄关地上,自顾自地说:“早就想去看章老师,但又怕打扰,听说今天出院,我想着应该是回家了,还怕认错门呢。”
她抬起头,理了理头发,视线忽然越过我肩膀,亮着眼睛对着我斜后方喊了声:“章老师好。”声调提高了八度。阿泽正撑在岛台边,手里拿着纸餐盘。礼貌地冲她点头一笑,回了句你好。
片刻间,许曼的视线开始在阿泽身上逡巡,她微张的嘴和瞪大的眼,带着错愕,像条无形的蛇,最终咬在那截让人无法忽视的残肢上。
“章,章老师。”她结结巴巴地从喉咙里挤出破了音的半句话,“您……”
阿泽被盯得不自在,收敛笑容头低下去,坐回轮椅,朝我划过来。露露和老白听见动静,也出来了。
我上前一步挡在阿泽和许曼之间,盯着这个不速之客,逼她把她那赤裸裸的窥探从阿泽身上撕下来:“看够了么?”我压着嗓子,声音冷得就像外面天寒地冻的严冬,可心里像被点燃的炮仗,马上就要炸开。
许曼明显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赶忙收回错愕的目光,摆手解释:“林医生,你别误会……我就是……就是没想到会这样……”
“我家不欢迎没礼貌的人,拿着你的东西,出去。”我手指着门口。
“林医生,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带着哭腔又望向阿泽,“章老师……对不起……”
露露狠狠瞪了她一眼,把阿泽推走了。
“白老师,我真的就是来看看章老师……我真不是故意……”她还委屈上了,又转向老白。
老白甚至懒得听完,直接打开门,拎起那些礼盒摆到门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冷淡:“出去吧。”
许曼别无他法,只得落荒而逃。
老白关上门,脸上那层冰冷瞬间退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什么人都有,别往心里去。”我快步返回餐厅,揉了揉阿泽的头发,招呼大家吃蛋糕。所有人都默契地没再提她。
吃过饭,大家也没长坐,帮着收拾完就散了,李姐也提前下班。
阿泽体力不济,早就精疲力尽。帮他洗了澡,他倚在床头闭目养神,我就盘腿坐在他旁边,将沾满乳液的双手并拢搓热了,覆上残肢给他按摩,再熟练地缠上塑形绷带。然后靠在他怀里,听他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
就在我以为他快睡着的时候,他忽然来了一句:“你发火的时候,怎么那么好看。”
“她再不走,我真的要动手了。”我撑起身子看他,顺着杆往上爬。
“嗯,我知道,我老婆打架肯定也是把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