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避重就轻,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用了用力,左手伸出去要拿拐杖。
“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我压着心里的烦躁,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宣告。
“林汐,就为了维护我那一丁点自尊心,你现在连实话都不敢跟我说了是吧?”他左手撑着拐杖站起来,眼睛里全是质问,咄咄逼人,“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你就这么心甘情愿地在家伺候我?”
“我说我不干外科了吗?我不当主任,就是不想把精力浪费在那些杂事上。只要我手里还握着刀,屁股坐哪儿都一样。这算哪门子不要前途?”——我还能腾出只手抓紧你,这后半句我没说出口,咽下去了。
“你哄小孩呢?你觉得我信吗?”他以一种威压的姿态向我靠近了半步,铁了心要把那不堪一击的自尊掏出来,抽筋扒皮,逼我踩在脚底下碾碎。有什么意义呢?
我偏不如他意:“你爱信不信。”他瞳孔里的我,眼睛红着,身体颤抖,“你是不是还想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看见了吧,这就是我不想让你知道的原因!”
烤箱“叮”地一声,像是这场争吵的休止符。
我转身上楼了,留他一个人在客厅。
没吃晚饭,我洗了个澡,想起面包还在烤箱里放着,便下楼去厨房。客厅黑着灯,他还坐在沙发上,把头埋得很低,一动不动。我没理会,把面包装进袋子又回到楼上。
直到夜深,我才听见电梯运行的声音,浴室流水的声音,我几次想去看看,最终还是没动。
卧室里,我们背对背躺着,房间安静得像真空,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忽然,他小心翼翼地说:“我今天没摔。”这五个字,足以在我心上戳个洞。同时,也像是把这密不透风的房间划开了道口子,空气缓缓流进来。我转过身,往他那边凑了凑,把手搭在他腰上,只轻轻回了一句:“我话说重了,跟你道歉。”
他拉过我的手拍了拍,喃喃地说:“睡吧。”
第二天早上,两个拧巴的人站在厨房里,面前摆着那条颜色焦深的吐司。
“没别的,凑合吃。”我板着脸撕下一条面包扔在他盘子里。
他掰了一块放嘴里嚼了嚼,抬起头冲我笑:“挺好的,焦糖味。”
我把头别过去,对着窗外,嘴角偷偷抿起一个向上的弧度。
整个上午他都在厨房忙活,我在沙发上想整理工作交接的文件,却怎么也无法专心,就索性抬头看他。他架着双拐在水槽和灶台之间移动,后背微微佝偻着。切菜的时候,就靠在料理台上,只用左边的单拐撑着身体。看着他有点笨拙的姿态,有个声音忽然冒出来:林汐,既然他能放下骄傲这么努力的活,你为什么不能真诚一点?
我起身走进厨房,拿起他刚洗好的土豆,开始削皮。他看了我一眼,笑笑没说话。
“你问吧。这次我好好答。”
他愣了一下,停下手里的刀:“我不是在乎你主任那头衔,你要是不喜欢这个工作,辞职我都双手赞成。可你不是。你费了多少心血才走到现在,我比谁都清楚。”他把手冲干净,“我要是昨天再晚点回来,是不是这辈子就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了?”
“没告诉你就是怕你多想,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现在这个阶段,当主任没有当你老婆重要。”我手里动作没停,“我又不是超人,没本事把家里家外都摆平,只能先顾一头。”
话音落下,厨房里只剩下刀刃和土豆摩擦产生的,单调而安心的沙沙声,这声音让我想起手术室里器械护士递来缝合线的那一刻——最凶险的部分已经过去,剩下的,是细密且漫长的修复。
“下周我去交接工作,赶在你复健那天好不好?我想看看。”
他撑着拐杖挪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硌着在我肩膀。我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和喉咙里滚出的那声沉重的叹息。
过了很久,他才说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