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好悬。”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抬起左脚又落下去,确认没问题了,抬头看着二老绷紧的脸,噗地笑出声,“没事没事,控制血压啊。”
我把椅子往后一撤:“喝这么点红酒,脚底就下拌蒜了?你看爸,大半杯下去反应还这么快。”
“还得练。我盛汤去,顺便再加点盐。”他嬉皮笑脸地冲老太太欠了欠身,扭头去厨房了。
“他平常不这样,回来高兴。”我故意放大了音量。
老两口看我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表情倒也放松了些。
“臭小子。”老章教授骂了一声,勾起嘴角,“就是回来得太少。”算是给这段有惊无险下了定论。
阿泽端着汤锅回来,坐下的时候,闷哼了一声,一手按在残肢和接受腔的连接处,在桌子下面掐了好几把。
“又疼了?”趁着气氛轻松,我主动提起了这个“禁忌”话题,“最近连着阴天下雪,天气不好他就疼。”
“有点,不耽误吃饭。”他漫不经心地端起汤碗。
老两口互换了眼色,老太太试探着先开了口:“那,平时吃药吗?”
“吃,加巴喷丁。”阿泽赶紧咽了那口热汤,说完还心虚地瞥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
“一天穿几个小时?”老爷子问。
“平时的话,满打满算五六个小时吧。我现在进棚都不穿了,松快。”
“在家呢?”
“她在家盯着我,拐用得多。”他把手搭上我椅背,侧头看着我。
“那是心疼你。别不知好歹。”老太太拿公筷夹了块牛肉放在我碗里,“小汐,多吃点,又瘦了。”
“这儿也是你家,下次来,不用非穿着它,怎么舒服怎么来。”老爷子说完自顾自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冲着老伴说,“叶老师,这菜好像是有点淡啊?
阿泽先是一愣,然后举起高脚杯,把剩下半杯一饮而尽:“成,下回来我做饭。”
“德行,淡你也没少吃。”老太太嗔怪着笑了。
天色渐暗,暖黄的光洒在淡绿的桌布上,给这桌菜肴染上了油亮的金,像是薄薄地上了层糖色,越吃越有味道。临走的时候,阿泽在门口穿鞋,我接过老太太递给我的包时,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什么也没说,但也什么都说了。
幸亏赶在元旦前回去了一趟,从老房子回来,我们俩都开始忙得脚不沾地。医院里手术扎堆,还得忙着交各种报告和总结,半夜回家是常有的事。阿泽也推掉了所有抛头露面的颁奖活动和大部分行业聚会,一头扎进录音棚赶进度。即便这样,每天不管多晚回来,他都坚持在家做日常复健。我们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说得上两句话。
有天我加班回来,推开家门,客厅灯还亮着,假肢静静立在墙边,他正扶着墙单腿做蹲起。他背对着我,耳机戴得严实,全然没察觉我进门。
我生出些逗他的心思,踮着脚悄悄靠近,等他起身那刻,忽然从背后抱住他。
“这么辛苦呀,章导。”
他身体一僵,晃了晃,下一秒已经被我稳稳托住了。
“搞偷袭啊。”他摘下耳机,跳着转过身,长臂一环就圈住我的腰,惩罚似的拿胡茬蹭我的脸,“我真没听见。”
“你是听不见。”我被他弄得直痒,缩起脖子躲他,“咱车库门口的水管爆了,物业说刚才来敲门都没人应,直接给我打的电话。”
“哟,严重么?”他跳着要去够假肢,被我拦住了。
“别穿了,让它喘口气吧。”刚才他蹲下的时候我就瞥见残肢末端泛红,肯定是今天站太久磨的。
他搭着我肩膀,单腿跳到厨房,手撑住料理台稳住重心才靠到水槽边,隔着结霜的玻璃往外看。我转身去储藏室拿轮椅。
“夜里就冻上了,明天早上你可慢点。”我推过轮椅,他坐上去边调整姿势边嘱咐我,最后还嘟囔了一句:“其实我不用坐这个。”
“章老师。”我从后面附身环住他脖子,下巴搁在他肩上,用气声轻轻在他耳边吹:“歇歇您的腰……”
他低笑一声,拽住我胳膊往他腿上一带,划着轮椅往卧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