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缴械（第1页）

虽说现在假肢轻量化智能化做得很出色，但像阿泽这种膝上截肢的情况，每天带着个五六斤重的外部零件，走起路来，总归要下意识地分出一部分精力调动核心力量。我查过资料，走半小时路，要比正常人多消耗大概百分之三十。所以当他可以把假肢用得很好的时候，白天在外面装了一天的全乎人，晚上回了家，我就不大愿意让他接着受这份罪了。

自从上次他在小区的那段上坡的冰面上滑倒之后，我又买了台稳定又丝滑的轮椅摆在玄关，专门在家里用。我跟他约法三章，每天进门，除了换鞋，还得脱掉假肢，坐上轮椅。但是，他经常罔顾规矩，说不习惯矮我一截，跟我说话还得仰视。

“正好治治你的颈椎病。”我推着空轮椅挡住了他的路。

春节前把韩越踢出局的那个项目，据说平台突然提档，一下子变成了急茬儿，搞得他最近一阵没了周末不说，还得带着一帮人天天熬大夜。每天凌晨我睡下了他才悄悄进门，早上我悄悄出门的时候他还没醒。日子过得像接力赛。

就这样过了快两周，有天下午，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一接通，我没理会他那声谄媚的“老婆”，直接问他：“晚上回家吃饭吗？”

“那可够呛，估计跟昨天差不多。”他周围乱糟糟的，估计是录音的间隙。

“你知不知道连续熬夜，诱发心源性猝死的风险会增加多少？”

“哟，吊考我？”他顿了一下，开始装傻充愣，“这都多少年没背了，我还得查，要不你直接说答案？”一本正经中带着窃笑，他清了下嗓子，“那个，我这儿可开着免提呢，周围全是人啊。”

“你们就不能早点开始吗？非得天天熬到后半夜。”我把声音压低了些。

“可不能再早了啊。上午声音出不来，那叫不尊重作品。”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传过来，“默儿，来来来，我问你，你上午进过棚么？”

应该就是这项目刚启用的那个新人——徐默。

“上午？很少吧——没有没有没有，从来没有，绝对没有。”电话那头传来复读机般的男中音，我都能想象出俩人挤眉弄眼地对着话筒统一口径的样子。

“听见没？”他声音离近了些，周围也安静了，应该是关掉了免提，“再说了，他们喜欢夜里录，夜里清净。这都是他们原话。你忘啦？”

确实，金鹏他们当初给公司装电梯，施工的那段时间，为了不让他来，是拿这话糊弄他来着。

“别贫了你，今天给我早点回来。”

“得令。”他把手机放远了一些，喊了声：“都别聊了！进棚！今天谁也别耽误我下班！”随即，话筒忽然被捂住了似的，他压低声音，隔着听筒都能感觉气息喷在我耳朵里，“十二点前保证到家。”

十一点二十分，他发消息跟我说出发了，我估计着时间，提前坐在玄关的轮椅上等他，脖子上还挂着听诊器。指针接近十二点，门锁“咔哒”一响，他还没来得及收回一脸疲态，就迎面被我堵在了门口，吓了一跳。

他迅速调动面部肌肉，速度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不到一秒，眉头舒展、眼睛弯成月牙、眼尾挤出几道细纹、苹果肌在嘴角的带动下向上提升了两公分：“哟，林大夫，今儿夜班啊？我这还没挂号呢。”不过，眼底下的青黑藏也藏不住。

“川剧变脸都没你快。”我从轮椅上站起来，让了位置，按着他肩膀，“坐下。”

隔着裤子，我熟练地按下排气阀按钮。“嘶——”，负压完全解除，双手摸到接受腔上沿，借着他刚刚坐下时，布料在大腿上堆起的褶皱，轻轻往外一拉，假肢和残端轻而易举地分离开。我顺着裤腿把假肢退出来，掰直膝关节立在一边。两手探进裤腿，把捂了一天的硅胶套慢慢剥下。碰到他残端的时候，他猛地缩了一下。

“别动。”我加大力道。

硅胶套翻着放在接受腔上端，空裤管被我一折，随意地搭在他腿上。

二十秒，我便缴了他的械。

“进门就没收我交通工具。”他眯起眼睛看着我，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月色，亮得吓人，“你故意的。”

我站起来，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俯下身，鼻尖蹭着他的鼻尖：“不催你，你也不自觉点。”

他倾身迎上来，嘴唇碰上我的，带着录音棚里特有的余味，含糊不清地说：“上来。”

他从右侧环住我的腰，往里一带，直接把我压进怀里：“老婆……”

“嘘——。”我戴上听诊器的耳塞，跨坐在他腿上，把手插进他脑后的头发里。听诊器胸件划到他心尖位置，紧凑的心音砸进我耳朵。

“嗯，节律规整，就是有点，窦性心律过速。”对一个心外医生来说，这比任何情话都诚实。

“你这是作弊。”他抬起我胳膊让我圈住他脖颈，轮椅丝滑地在原地掉了个头，带着我划向电梯。

这是他受伤后独特的、抱我的方式，只有在轮椅上，他才能放心地把自己交出来，不用顾及残肢的负重或是拐杖的平衡，更不用分出心力担心自己摔跤。

“林大夫，准备给窦速开点什么药？”狭小的轿厢里，耳边是轿厢上行的运行声，他双手搂着我的腰，脸埋在我胸前，头发蹭得我脸颊直痒。

“叮——”

电梯到了二楼，他却没有下去的意思。

我动弹不得，笑着推他：“赶紧洗澡去。”见他一动不动，便伏在他耳边说，“章导，你这撒娇的本事都是从剧本上学的吧？”

他低笑一声，胸腔共鸣震得我发麻：“剧本都源于生活，且得学呢。”

电梯门打开又合上，打开再合上，反复几次，他索性抓住了我撑在开门按钮上的手，放在他右腿上。

“别闹。我治病呢。”声音丝绸般从耳畔划过，他搂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