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他根本没看到什么正确路线。他不知道谢予安上辈子是怎么找到那支探索队的——“猎隼在迷宫里找了整整三天。”上辈子谢予安走遍了每一个岔路,试遍了每一个错误选项,才找到正确的路。宋晓唯一知道的信息是那个结果:七层和八层之间的夹层。而通往那个夹层的路,是从第三个入口进去的。
他记得这个细节,是因为传消息的人特意说了一句:“最后找到他们的地方,是从第三个岔口下去的,谢队说前两个全是镜像陷阱,走到最后发现自己在原地打转。”
宋晓只是记住了。记住了上辈子别人说的闲话里夹着的某个细节。记住了上辈子谢予安花了三天才得到的答案。然后这辈子,他把这个答案提前说出来了。他说这是“未来视”看到的。
又是撒谎。但和之前的每一个谎都不一样。
之前他撒谎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先知。现在他撒谎,是不想让谢予安再走三天。不想让他再没吃没喝没合眼。不想让他再冲进每一个陷阱,触发每一次防御,被空间褶皱压碎再退回来。
不想让他再晚了。
谢予安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你跟太近了。”他说。声音不大,只够宋晓一个人听见。
宋晓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队伍最前面,紧跟在谢予安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他赶紧往后退了一点,但谢予安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算了。”谢予安说,“跟紧。”
他的手在宋晓肩膀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宋晓的心跳又快了一拍。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只手的温度。隔着作训服的布料,还是能感觉到那种高于常人的体温。那只手按在他肩上的时候,分量不重,但安全感来得铺天盖地。
地下二层的楼梯很长,每一级台阶都很窄,只能容半个脚掌。队伍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走,作战靴踩在混凝土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空气越来越潮湿,霉味越来越重,掺杂着某种腐殖质发酵后的酸味。
谢予安忽然停住了。
狼耳在头顶猛地竖起来,两只耳朵同步转向同一个方向。他的手在同一时刻滑出了腕刃。
“有东西。”他说。
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宋晓也听到了。从楼梯下方的黑暗里,传来某种节奏极慢的呼吸声。那个呼吸声的间隔太长了,长得不像是任何人类或者变异种。呼——十几秒后才——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深极沉的震颤,像鼓风机从地下深处往上鼓风。
是副本核心。不是怪物。是这座迷宫的心脏。是维持空间扭曲的源头。
“活体核心,”谢予安低声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紧绷的兴奋,“不是装置型的。是活的。只要击中它,迷宫就解了。”
他转过头,对身后打了个手势。无声的战术指令,执行队的每个人都看懂了。阵型收紧,近战武器出鞘,远程准备掩护。
“我去。”谢予安说。
“等等。”宋晓抓住他的手腕。
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已经攥在谢予安的袖口上了。作训服袖口下面,是谢予安那只连着腕刃的小臂。小臂上的肌肉在他触碰的瞬间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
“让我先看看。”宋晓说。
他闭上眼。不是在看未来。是在调动体内那股信仰之力。那股力量现在已经很庞大了。从第一天广场上到现在,无数人相信他是先知,他们的信仰汇成了他体内的河流。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能把谎言练成真实。他能在副本入口让变异种的数量减少。那他能不能在这里——
“核心的防御层很薄。”他低声说。
这句话是谎言。他根本不知道核心的防御层是薄是厚。但他的异能已经开始运转了。胸口那股热流被他的谎言牵引着,朝楼梯下方的黑暗涌去。温度比上次还高。消耗也比上次还大。他感觉到体内的信仰之力在快速流失,一股一股地从他胸口被抽走,注入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核心。
然后他听见了。下方传来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像是甲壳开裂的声音。像是某种坚硬的保护层在某个谎言的力量下,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谢予安一定也听到了。他的狼耳猛地转向下方,金色的眼睛亮了一瞬——不是战斗前的那种冷光,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露出破绽时的、被点燃的专注。
“现在。”他说。
他回头看了宋晓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只有半秒。但他眼底残留的那种被点燃的锋利还没完全退去,余焰还在金色的虹膜边缘静静烧着。那半秒里,他是猎人,也是别的什么。那火焰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别人根本看不见的——温柔。
然后他跳下去了。
黑色的身影在楼梯间的黑暗里一闪而没。紧接着,下方传来剧烈的撞击声、甲壳碎裂声、还有一声低沉得不像这个世界能发出的吼叫。那吼叫震得整个楼梯都在抖,碎石灰尘从头顶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宋晓的帽兜上。
他捂住帽子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墙壁。胸口那股信仰之力已经被抽空了太多,虚脱感像海浪一样涌上来,眼前黑了一瞬。他咬住下唇,用力到嘴唇发白。
下方,战斗还在继续。谢予安的腕刃划破空气的尖啸一声接一声。然后是林簌的声音:“远程掩护!瞄准核心中间那道裂缝——对!就是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