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三再次夺走一切以前,杀了他。
那道本能没有声音,却比任何话语都更加清晰。它不是从耳边传来,而是直接从白仞灵魂最深处翻涌而出,沿着右侧经脉灌入手臂,逼迫死神镰刀继续向前。
灰色刀锋离唐三颈侧只剩不到半尺。人面魔蛛的魂环仍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皮肤下不断渗出的血珠已经连成薄薄一层,随着过量魂力从毛孔中溢出,又被蒸腾成淡红色血雾。唐三紧闭着眼睛,牙关咬得极紧,肋下撕裂的伤口早已浸透衣物,紫黑色毒纹则沿着腰侧一点点逼近心口,根本没有余力察觉近在咫尺的危险。
白仞用左手死死扣住右腕,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青白,掌心却仍无法让那只手真正停下。右翼像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撕开,连带着右侧肩膀、手臂和腰腹都逐渐失去知觉,只有死神镰刀越来越沉,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同时压在刀柄上。
“停下。”白仞从齿间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唐三骨骼爆响的声音完全掩盖。他并不是在命令唐三,也不是在向某个能够听懂语言的存在说话,只是在竭力提醒自己,这只手仍然属于他。
死亡残影没有回应,却以更加猛烈的力量撞击着他的意识。眼前的人面魔蛛尸体、盘坐在血雾中的唐三以及周围被毒液腐蚀的草木骤然扭曲,森林的颜色像被一层灰黑潮水迅速吞没,白仞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意识便从现实中猛地坠落。
失重感持续了很久,直到脚下重新出现坚硬地面,白仞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另一片天地之中。
天空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大片被灰尘覆盖的暗金色云层。远处的城墙残破不堪,断裂的旗帜挂在嘉陵关上方,燃烧过后的焦黑痕迹沿着石壁蔓延,空气中弥漫着血、灰烬与金属被高温熔化后留下的气味。
白仞认得这里。
他记得城墙如何坍塌,记得天使圣剑在掌中断裂,也记得神位燃烧殆尽时,六翼天使发出的最后一声悲鸣。那些记忆从未被死神封住,他甚至能够清楚记起碎裂神装划过皮肤时的疼痛,以及从高空跌落时逐渐远去的战场。
可这片精神世界中的一切都不完整。
城墙上没有武魂帝国的军队,也没有天斗与星罗的联军,战场中央只站着一道被蓝金色光芒包围的模糊身影。白仞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也无法回忆起其他事情,只能知道那是唐三。
唐三站着,而千仞雪正在坠落。
这便是死亡残影所记得的全部。
地面忽然传来细密裂响,嘉陵关周围的灰烬中伸出无数苍白手掌。它们没有完整身体,只抓着破碎金羽和断裂神剑,一点点从焦土下爬出来。随着灰尘落下,一道又一道千仞雪的轮廓出现在白仞四周。
有的身披残破天使神装,六翼只剩一半;有的胸口留着贯穿伤痕,金色鲜血沿着指尖不断滴落;还有的甚至没有面容,只有一双燃烧着灰黑火焰的眼睛,死死望着远处那道看不清的蓝金色身影。
它们同时向白仞转过头。
“杀了他。”
这一次,声音终于真正响起,却像由成百上千个相同的念头叠在一起。有的声音冰冷,有的充满恨意,更多的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仿佛唐三只要仍然存在,眼前这场失败便会再次发生。
白仞抬起右手,死神镰刀随之出现在掌中。现实中的身体已经被残影压制,可在精神世界里,他仍然能够控制自己的武魂,灰色刀锋从暗金天空下划过时,连周围飘落的灰烬都短暂静止。
“我不会让你们替我动手。”白仞看向那些残缺轮廓,声音在空旷战场上远远传开,“更不会因为你们只记得结果,就让唐三死在这里。”
最前方的残影没有因为这句话停下。她背后仅剩的三片金翼骤然展开,断裂圣剑携着炽烈金光斩向白仞,剑锋尚未接近,周围地面便已被高温灼出一道长痕。
白仞横起镰刀挡住圣剑,金光与灰色死亡力量相撞,整个精神世界都在轰鸣中剧烈震动。他脚下向后滑出数丈,右臂传来几乎被震断般的剧痛,却没有松开武魂,只借着圣剑偏移的一瞬挥动镰刃,将那道残影从腰间斩成两段。
残影破碎时没有鲜血,只散开大片灰黑雾气。白仞还没来得及收回镰刀,那些雾气便像被风吹散的灰烬,瞬间从四面八方灌入他的身体。
神位被剥离的剧痛毫无征兆地重新降临。白仞眼前猛然一黑,仿佛灵魂再次被无数看不见的钩子穿透,六翼天使的力量从每一道经脉中被强行拖走。那并非单纯的□□疼痛,而是构成自身的一部分被连根拔起,连意识都在撕裂中产生了短暂空白。
等他看清四周时,那道被斩碎的残影已经在不远处重新聚合。她的身体比先前更加破碎,数量却由一道变成了三道,三柄断剑同时从不同方向刺来。
白仞挥动镰刀迎上去。第一道残影被刀柄挡开,第二道被镰刃从肩颈斩断,第三道却趁着空隙将圣剑刺入他的左侧腹部,灼热痛感瞬间贯穿精神。
这里没有真正的血肉,伤口却比现实中更加清晰。白仞低头看见金色剑身穿过身体,下一刻便抬手握住剑刃,任由掌心被灼烧,强行将残影拖到自己面前,再以镰刀刺穿她的胸口。
三道残影同时破碎,更多灰黑雾气涌入白仞身体。骨骼断裂、神装崩毁、从高空坠落时的失重,以及生命一点点离开身体的寒冷接连重现,每一种痛苦都像从未过去,只是在灵魂深处等待着被重新唤醒。
白仞终于明白,死神镰刀可以斩碎外来的死亡残留,却无法真正斩断属于自己的过去。这些残影本就是从千仞雪死亡中脱落的碎片,每斩一次,它们只会分裂得更加细小,再带着同样的痛苦重新聚合。
可残影并没有给他停手思考的机会。
越来越多残缺的千仞雪从灰烬中站起,断裂金翼遮住本就昏暗的天空。她们没有完整记忆,也没有属于活人的判断,只沿着同一道执念不断向前,像一支由死亡本身组成的军队,将白仞困在嘉陵关废墟中央。
白仞一次次挥动镰刀,又一次次承受残影破碎后回归灵魂的痛苦。起初他仍能分辨每一道攻击来自何处,后来视野便开始被灰雾侵蚀,连金色圣剑与暗金天空都逐渐褪成同一种苍白颜色。
听觉最先消失。
残影的脚步、武魂碰撞的轰鸣以及远处那道模糊身影周围的海浪声全都离他而去,精神世界陷入一种诡异寂静。白仞只能通过脚下震动判断攻击方向,却仍有一道剑光从背后贯穿他的肩胛,将他整个人钉在坍塌的城墙上。
他反手斩断身后残影,身体却没有立刻恢复。死神镰刀越来越沉,握住刀柄的手也变得模糊,仿佛连精神本身都已经被磨损得无法继续维持形状。
紧接着消失的是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