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下不停,踩着礁石往南礁疾奔,身后追兵的喊骂声和枪声缠成一片,却始终碰不到他的衣角。
拐过一道礁角时,后领忽然被人轻轻一拽。
张海虾指尖瞬间按上腰后短刀,鼻尖却先撞进一股熟悉的烟火气——混着桐油味和少年人身上清爽的皂角香。
张海盐把人拽进礁石缝,没问得手没得手,目光扫过他怀里鼓起来的账册角,指尖比了个“撤”的手势,先侧身贴住石壁往外望。
石缝窄得离谱,两人肩背死死贴在一起,都压着呼吸听外面的追兵跑过,谁都没出声。
等脚步声远了,张海盐故意往他那边挤了挤,肩膀撞了撞肩膀。
张海虾侧头瞪他一眼,用气声吐了两个字:“挤什么。”
“挤点安全,万一有人回头呢。”张海盐憋着笑,用气声回得理直气壮,话刚说完,腰上就被轻轻怼了一肘子。他闷笑着躲开,指尖却悄悄把人往自己这边又拉了拉——那边石壁凸着块尖石,怕刮到他的胳膊。
拉扯间,张海虾递过来一把带着岩苔的野草。张海盐愣了愣,低头才看见自己左胳膊被礁石划了道口子,血渗出来混着灰,自己竟半点没察觉。
他咧咧嘴也没客气,接过岩草揉碎了敷上,扯了截衣布条缠好。
两人全程没一句废话,动作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猫着腰绕礁群兜了大半圈,彻底甩掉追兵,才摸回停船的岸边。跳上舢板时,远处据点还乱得像一锅粥,火把亮得晃眼,骂声隔着海面都能飘过来。
张海盐撑着船桨,笑得肩膀直抖:“你没看见,救火的时候我往人堆里扔了串掺沙的摔炮,捏着嗓子喊有内鬼,那群傻子当场就拔枪互相对上了,我又推了几块石头往西边跑,他们追着石头跑了半座山,哈哈哈……”
他笑得船都晃,张海虾伸手扶了下船舷,指尖刚好按在他缠布条的地方旁边。没说话,嘴角却极淡地勾了一下。
笑够了,张海盐才低头翻账册。翻了没两页,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账册上不只是黄昏草的运输线,一长串人名密密麻麻,从南洋各埠连到国内租界,末尾几个名字,赫然是二十年前跟张家作对的老对头。
“不是碰巧做走私。”张海盐指尖点在那几个名字上,脸色沉了下来,“是冲着张家来的。”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指尖忽然顿住。
最关键的内鬼名单页,边角浸了桐油,最核心的那个名字糊了大半,只能看清半个“林”字。
封底压着个指甲盖大的暗纹,被墨渍盖了大半,还缺了一角,像是被人刻意刮过——那是张家本家才有的墨印,除了核心子弟没人知道形制。
“他们早有防备。”张海盐指尖蹭了蹭那片油迹,语气冷了几分,“这账册,说不定是故意留了一半给我们看。”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都沉了几分。
“回去跟师父说。”张海虾指尖摩挲着那道残缺的墨印,声音很低,“水比我们想的深。”
话音刚落,张海虾忽然回头。
远海的浓黑里,亮起了两道惨白的探照灯光柱,像两只蛰伏的眼,正笔直地朝他们这边扫过来。汽艇的轰鸣声越来越沉,连船下的水面都跟着微微发颤。
风里那股味道越来越清晰了。
柴油味底下,裹着一丝极淡的药香——是张家秘制的金疮药。二十年前那场灭门变故里,张海虾重伤昏迷前,最后闻见的就是这股味道。
凶手身上的。
张海盐没回头,船桨却猛地压进水里,肌肉瞬间绷紧。他没问“怎么了”,也没看身后的灯光,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点狠劲的笑:
“坐稳。”
船桨狠狠扎进水里,小舢板像离弦的箭,猛地扎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他们掀开了这盘棋局的第一枚棋子,却没料到,暗处蛰伏了二十年的棋手,早已把棋子落到了他们身后。
前路是沉不见底的旧案与杀机,可船上两个少年的脊背,都挺得笔直。
天塌下来,也是两个人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