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老街的潮气裹着微凉晚风,钻透三楼出租屋老化的玻璃窗,落在摊开的手绘原稿上。苏知夏依照陆砚辞提醒的法子,把全套设计底稿分层装进加厚防潮密封袋,垫高收纳进实木柜,指尖抚过纸面细腻的国风纹样,心底还残留着一丝微弱期许。
前一日文创协会出具的临时鉴定回执,曾让她以为公道站在自己这边。她连夜整理完整证据链:从最初的创作构思草稿、二十七版分层修改手稿、深夜绘图的监控截图,到和江哲沟通项目、无偿出借设计的完整聊天记录,所有材料分类装订成册,满心期待知识产权法庭开庭,当庭判定版权归属,撤销白若曦的获奖资质,叫停江氏依托这套设计开展的全部商业项目。
为了这场官司,她掏空大半积蓄,聘请知识产权专业律师,压缩一日三餐开销,每日只吃平价清汤面食,连绘图必需的颜料都舍不得添置新货,一心只想靠法律夺回属于自己的心血与名声。
陆砚辞昨日买菜偶遇时,温和提点她备好温补食材,也隐晦提醒过她,江哲背后依靠继母苏婉蓉的资本人脉,这场庭审绝不会一帆风顺,可苏知夏骨子里始终相信法理公正,觉得完整的原创证据摆在法庭,任何人都无法颠倒黑白。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律所律师发来一条长篇消息,字迹沉重,瞬间击碎她心底所有期待。
【苏小姐,很遗憾通知你,今日知识产权法院一审判决出炉,我方版权归属诉求全部驳回,判定涉案国风高定设计著作权归白若曦所有。】
苏知夏指尖猛地一颤,手机险些脱手摔落在木桌上,心口骤然收紧,窒息般的钝痛顺着四肢蔓延开来,大脑一片空白,半晌没能消化这条消息。
她攥紧手机,指尖泛白,慌忙点开律师发来的完整判决书照片,一字一句逐行细读,每一行文字都像细密的冰针,狠狠扎进眼底。
法院给出的驳回理由清晰刺眼:白若曦当庭提交一份提前伪造、篡改日期的早期设计草图,辅以数位被江氏重金收买的业内证人出庭作证,声称整套国风创意最初由白若曦构思,苏知夏仅负责后期绘图加工,属于委托代工,不享有完整著作权;而苏知夏手中的修改手稿、聊天记录,被对方律师以“单方留存、可人为篡改”为由全盘否定,早年创作构思无第三方公证佐证,证据效力不足,无法形成完整闭环。
江哲与白若曦早在开庭前半个月,便依靠苏婉蓉打通法院外围人脉,收买鉴定辅助人员,伪造全套前置创作证据,刻意错开苏知夏原稿的创作时间线,硬生生颠倒原创与抄袭的身份。
《著作权法》明确规定,创作完成即自动享有著作权,可当对方手握伪造书证、多人虚假证言,再辅以资本施压干预庭审节奏,仅凭个人留存的手绘底稿,很难彻底推翻对方精心编织的谎言。
律师紧随其后发来补充消息,字字沉重:“对方当庭反诉你恶意碰瓷、损毁白若曦个人名誉,要求你公开登报道歉,赔偿二十万精神损失与项目误工损失;同时南城文创行业协会已经同步收到判决结果,连夜下发全域封杀通知。”
全网封杀四个字,直直撞进苏知夏眼底,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她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冰冷潮湿的墙面,眼眶不受控制泛红。
耗费半年日夜熬出来的设计,完整详实的创作证据,连日奔波维权的辛苦,全部付诸东流。不仅没能拿回版权,反倒背上恶意碰瓷、诬告同行的污名,还要承担一笔数额不菲的赔偿金,本就拮据的积蓄彻底见底,往后还要背负业内唾骂的抄袭标签。
她缓缓滑坐在冰凉水泥地面,怀里抱着密封完好的原稿,纸张边角硌着掌心,心底翻涌无尽委屈与茫然。相恋三年的爱人、相交五年的闺蜜,联手布下天罗地网,掠夺她的天赋、心血、事业,如今一纸败诉判决,彻底斩断她所有翻盘出路。
楼道里传来缓慢沉稳的上楼脚步声,停在三楼门前,三下轻叩,节奏温和,是陆砚辞。
傍晚两人菜市场分开时,他叮嘱她夜里畏寒记得泡脚,原本说好晚些送来一袋晒干的艾草,用来煮水驱寒,此刻恰好准时抵达。
苏知夏强压下喉头哽咽,抬手胡乱抹掉眼底湿意,勉强稳住颤抖的声线,拉开房门。
陆砚辞手里拎着一小袋晒干艾草,黑色外套肩头昨夜淋雨留下的淡色水痕还未完全消去,清冷黑眸第一时间捕捉到她惨白失魂的脸色、泛红肿胀的眼眶,眼底瞬间掠过一层浓重心疼,手中艾草袋轻轻攥紧。
“出什么事了?”他没有多余客套,低沉嗓音放轻,温和却笃定,一眼便看出她遭遇重创,全然没了昨日收拾屋子时强撑的韧劲。
压抑许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苏知夏侧过身,让出屋内狭小空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版权官司一审败诉了,法院判定设计属于白若曦,我还要赔偿二十万,行业协会下发了全网封杀通知。”
短短一句话,耗尽她全部力气,话音落下,肩头控制不住轻轻发抖。
陆砚辞迈步走入屋内,将艾草袋放在桌边木柜上,没有急着开口安慰,只是安静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留出足够宣泄情绪的距离,不贸然触碰,不强行安抚,恪守恰到好处的分寸。
“他们伪造了早年草图,收买证人颠倒创作顺序,我的底稿、聊天记录全部不被采信。”苏知夏垂眸看向地面斑驳霉斑,一字一句诉说庭审不公,“我原本以为法理会站在原创者这边,没想到资本可以轻易篡改真相,现在南城所有设计公司、文创工作室,全部收到封杀通知,再也不会有人愿意和我合作接单。”
行业联合抵制、全域封杀,本质属于横向垄断协议,是《反垄断法》明令禁止的违法行为,行业协会无权组织商户统一拒绝与特定从业者交易,可普通人想要举证协会串通企业,搜集完整协同证据,难如登天。江家掌控南城大半文创资源,协会高层早已被苏婉蓉笼络,一纸通知下发,全城设计渠道尽数对她关闭。
陆砚辞安静听完她所有委屈,清冷眼底褪去市井温和,覆上一层凛冽冷意,周身蛰伏三年的上位者威压悄然外泄,转瞬又尽数收敛,只余下安稳沉静,轻声开口梳理利弊,条理清晰,帮她拆解眼下死局:“一审判决并非终局,我们可以在法定上诉期内提起二审上诉,同步申请第三方权威知识产权机构,对你全套原稿做创作时序司法鉴定,对方伪造草图的油墨、纸张年份,一鉴便会暴露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