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怎么这么快啊,"她小声说,"感觉你才来杭州没多久。"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是啊,怎么这么快。三年前我拖着一个大行李箱来杭州报到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一转眼就要走了。这三年发生了好多事,我们分手了两次,又和好了两次。武汉的疫情,杭州的梅雨,郑州的洪水……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她还是她,我还是我,我们还是我们。
她在书架前停住了。书架最下层摆着几个玩偶,都是她的。有一次我生日她送我的独角兽,还有去游乐园抓的娃娃,还有一个奇丑无比的仙人掌抱枕。
"这些你都还要吗?"她蹲下来,拿起那个独角兽。
"当然要。"我走过去,"都是你的东西,我都给你带过去。"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东西好多的,"她说,"你不嫌麻烦啊?"
"不嫌。"我说。真的不嫌。只要是她的东西,再多我都不嫌麻烦。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打包行李。她的书真多,装满了整整两个纸箱。有专业书,有小说,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绘本。她的护肤品也多,瓶瓶罐罐的,我用气泡膜一个个包好,生怕摔碎了。还有她的衣服,春夏秋冬的,挂满了整个衣柜。我一边叠一边想,女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多衣服啊。
打包到一半的时候,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沓车票。有高铁票,有火车票,还有汽车票。都是我们这几年见面攒下来的。她一张张翻着,翻到一张武汉到杭州的车票,停住了。
"你还记得这张吗?"她举起来给我看,"2020年疫情刚结束,你偷偷跑来看我。"
我当然记得。那时候武汉刚解封,我瞒着导师买了最早的一班高铁去看她。她在车站等我,戴着口罩,眼睛红红的。我们在她出租屋里待了三天,哪儿也没去,就抱着对方说话。那时候我以为,经历过生死,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记得。"我蹲下来,从背后抱住她,"都过去了。"
她靠在我怀里,点点头。"嗯,都过去了。以后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是她常用的那款洗发水,淡淡的栀子花味。我想说点什么,比如"知微,等我在北京站稳了脚跟,我们就结婚",或者"知微,相信我,我会给你一个家的"。但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我不习惯说这些肉麻的话,我总觉得,做比说重要。
后来我们累了,就躺在地板上休息。地板有点凉,她往我身边靠了靠。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我用两只手给她暖着。
"陈屿舟,"她轻声说,"你想过以后吗?"
"想过啊。"我说。
"想过什么?"
我想了想。"我想先好好工作,争取三年升主治,五年升副主任。然后攒钱买房,不用太大,七八十平就行。再然后……"我顿了顿,"再然后我们就结婚,生个孩子。男孩女孩都行,女孩最好,像你。"
她笑了,笑声轻轻的。"你想得还挺远。"
"不远了,"我说,"我们都二十六七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你说,北京的房子是不是特别贵啊?"
"是挺贵的。"我说,"但慢慢攒呗,我多做几台手术,多加点班,总能攒够的。"
她"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我以为她是累了,就没再说话。我们就那样躺在地板上,听着窗外的蝉鸣。夏天的蝉叫得真响啊,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现在想起来,那天她其实问过我很多次关于未来的问题。比如"你打算在北京待多久啊",比如"你们医院有集体户口吗",比如"你爸妈以后会来北京吗"。我都一一回答了,但我从来没有反问过她。我从来没有问过她,她想要的未来是什么样的。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我的未来就是她的未来,我们的未来是一样的。
我错了。
走的那天她送我去火车站。我买了很多东西,两个大行李箱,还有三个纸箱子,办了托运。她要帮我拎,我不让,说"你细胳膊细腿的,别累着"。她就跟在我旁边,帮我拿着背包。
检票的时候她抱了我一下。抱得很紧,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到了给我打电话。"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