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单位聚餐,张姐带着她老公来。她老公开着一辆宝马,穿着笔挺的西装,席间谈笑风生,给我们每个人都递了名片,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总监。张姐手上的钻戒晃得人眼睛疼,她说那是她老公在她生日的时候送的,三克拉。
还有小周,比我小两岁,去年结婚了,老公是北京本地人,家里有两套房,结婚的时候直接在朝阳公园旁边买了一套大平层当婚房。她每天上下班都有司机接送,午休的时候就去逛商场买包包。
她们都对我很好,从来没在我面前炫耀过什么。可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不是滋味。我长得不比她们差,工作不比她们差,凭什么我就要挤地铁、租房子、在六楼的老破小里过一辈子?
我知道这样想不对。我知道感情不能用这些东西来衡量。我知道陈屿舟很努力,他已经在竭尽全力给我最好的了。
可是道理我都懂,做起来太难了。
"微微?"他见我久久不说话,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没关系,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你好好想想,我等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笑得很勉强,左眼眯着,可是右眼没有。他的手放在餐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是一双握手术刀的手,很稳,很有力。可此刻,那双手正紧紧地攥着桌布的一角,指节都有些发白。
"让我想想。"我说。
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神彻底暗了下去。像一盏灯,忽然被吹灭了。
但他还是笑了笑,说:"好。我等你。"
然后他就低下头,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顿饭后来吃得很安静。比往常任何一顿都安静。我听着窗外的车声,听着楼道里有人上下楼的脚步声,听着隔壁邻居家电视的声音,觉得那些声音都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我坐在餐桌旁,看着他的背影。他很瘦,肩胛骨在衬衫下面凸出来,像两只小翅膀。厨房很小,他站在里面几乎转不开身。水流哗哗地响,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我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小小的钻石,闪着微弱的光。
那天晚上,他很早就睡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背对着我,呼吸很均匀,好像已经睡着了。但我知道他没睡,他的背绷得很紧,不像平时睡着时那样放松。
我伸手,轻轻抚摸着手上的戒指。冰凉的金属贴着我的皮肤,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想起我们大学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在开封,河南大学的校园里,梧桐树遮天蔽日。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带我在校园里兜风。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我靠在他背上,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觉得全世界都在我手里。
那时候我们以为,爱情能解决一切问题。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两个人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北京西站的广场上,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说:"微微,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们会在北京有个家的。"
那时候我信了。
可是现在,三年过去了。我们还是租着房子,还是挤着地铁,还是在为柴米油盐发愁。他还是一个住院医师,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工资涨得比蜗牛还慢。我还是一个小公务员,每天做着重复的工作,一眼就能看到头。
我们的未来,好像越来越模糊了。
我翻过身,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我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见我们结婚了,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有落地窗,有阳台,阳台上种满了花。可是笑着笑着,房子忽然不见了,我们又回到了那个六楼的出租屋,四面的墙都在往中间挤,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去上班了。桌上放着他做好的早餐:一杯热牛奶,两个煎蛋,还有一张便签。
便签上是他的字,很工整:"牛奶记得喝,凉了就热热。戒指的事,你慢慢想,不急。"
我拿起便签,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首饰盒。那是一个很便宜的皮质首饰盒,还是我大学的时候买的,边角都磨破了。里面放着我为数不多的几件首饰:一对珍珠耳钉,是我二十岁生日的时候他送的;一条银项链,是我工作第一年给自己买的;还有几个头绳,乱七八糟地堆在里面。
我把手上的戒指摘了下来。
戒指摘下来的时候,手指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我把戒指放进首饰盒里,放在最下面,压在那块擦银布下面。
然后我盖上盒子,推回抽屉的最里面。
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肿,脸色也不太好。我用冷水洗了把脸,拍了点水乳,对着镜子勉强笑了笑。
今天还要上班呢。
我拿起包,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小的出租屋,乱糟糟的,却很温馨。餐桌上的牛奶还冒着热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柱。
我关上门,下楼去了。
楼道里又飘来红烧肉的香味。三楼的那家人已经在做午饭了。我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去。
今天是星期四,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只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