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背到第两百七十三遍“圣女之言,当简而精,切忌多言妄语,贻笑大方”时,大长老终于睁开了眼睛。
“停。”
圣女立刻住口,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气流扰动头顶的茶杯。
大长老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尤其是头顶稳如磐石的茶杯。他眼底掠过一丝堪称我有点满意的光,但立刻被溢于言表的恨铁不成钢取代。
“下来吧。”
圣女如蒙大赦,用比放上去时更慢更稳的动作,将茶杯逐一取下,放回托盘。每一个杯中的水面,都平静无波,仿佛从未被移动过。
“昨日之事,暂且记下。”大长老坐回椅子,从袖中掏出一个细长的白玉瓶,瓶身上贴着“神农门特供·清心竹韵辟谷丹”的标签,“此丹一瓶,共七粒。未来七日,你的膳食由伙房特殊供应,禁绝一切荤腥油腻、灵兽肉食、重油盐糖。此丹每日一粒,辅助清心净欲,稳固道心。”
圣女看着那瓶辟谷丹,尤其是“竹韵”二字,瞳孔地震。
竹、竹韵?!神农门那群脑子有坑的药修,上次搞出薄荷辣椒味的辟谷丹已经够反人类了,这次居然是竹子味?!是逼人啃竹子的那个竹子吗?!
圣女惊,圣女怒,圣女在心里哇哇大叫,恨不得有一万头铁甲犀牛狂奔而过,把大长老的仪典司大殿踩成粉末,再来两万头唐门陨铁兽,把神农门那群老农的地统统啃光!
但她脸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还能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三分清冷两分恭敬五分我悟了我也知错了的浅笑,双手接过玉瓶:“谢长老教诲,弟子谨记。”
大长老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滚了。
圣女保持着仙姿翩然的步态,稳稳地退出了大殿。直到殿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大长老那杀人般的视线,她才猛地垮下肩膀,吐出一口浊气。
活着出来了……虽然未来七天要啃竹子味的辟谷丹,但总比被全文行轰炸强哈。
她捏着那瓶冰凉的辟谷丹,琢磨着要不要去找周大有撒泼打滚看能不能偷渡点肉渣,或者回屋蒙头睡觉逃避现实,一抬头,却愣住了。
仪典司大殿外那棵据说是开山祖师亲手栽种的千年古松树下,一左一右,杵着两个门神。
左边那个,身高九尺,壮硕如山,正是狂战士高重山。他今天没穿那身勒得胸肌快要爆炸的劲装,换了身相对朴素的灰色弟子袍,但那张胡子拉碴的猛男脸上,忐忑愧疚不安害怕紧张都快溢出来了,还有两个硕大的堪比陨铁兽的黑眼圈。他手里没提那个显眼的食盒,但焦躁得一直在搓手,脚下已经被他无意识地碾出了一个小坑。
右边那个,身姿挺拔,一袭纤尘不染的内门长袍,右眼单片演算镜的幽蓝光芒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正是沈知白。
圣女心中警觉,开始尖叫!
沈知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比平时更冷几分,不过那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浓重的青黑,同样暴露了她的一夜未眠。与高重山溢于言表的焦躁不同,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的眼神就是尺,在圣女踏出殿门的瞬间就锁定了她。那眼神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让圣女头皮发麻,可怕得很!
圣女害怕,圣女不安,来个人救命啊!
沈知白昨天在天算塔里算了一夜,也崩溃了一夜。在经历了道心破碎与重组的惨烈拉扯后,她硬生生靠着极端的算理执念把道心给拼了回来。她的逻辑相当自洽:我的测算被你的直觉救了命,不代表我的测算没用,只能说明现有的演法有缺!既然未知出现了,那下一步,就是解析它!
她甚至连新策论的名字都想好了:《超理性直觉在当代战术测算中的应用与变量降维》。总有一天,她要把这死丫头的直觉彻底量化,让测算超越本能!
圣女顿感不妙,这两个顶着黑眼圈的门神想干嘛?还嫌她今天不够惨吗!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就一个大撤步,试图缩回大殿。赵长老,还有什么爱的教育是我尚未领悟的吗?
高重山一看到圣女,眼睛猛地一亮,像看到救星,但随即又因为沈知白在场而猛地缩了回去,表情扭曲了一下,似乎想开口又不敢,只能拼命朝圣女挤眉弄眼,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看口型大概是“师妹……对、对不起……鸡……王八……”。
骂谁王八呢!圣女怒。
沈知白则直接上前一步,挡在了高重山和圣女之间。她推了推演算镜,镜片上流光一闪,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高师弟,你没事的话那我就带走圣女了。”
她看向圣女。
“跟我来。”
好生霸道!圣女郁闷。
圣女看看左边急得抓耳挠腮、用眼神疯狂发射求救信号的高师兄,又看看右边浑身散发着不跟我走你就死定了你试试看啊呵呵我就知道你不敢的沈师姐,只觉得刚出狼窝,又入不知道是虎穴还是什么更奇怪的洞窟。
圣女欲哭无泪!
最终,在沈知白那不容置疑的注视下,圣女乖乖跟上身后。路过可怜巴巴的高重山时,她只来得及接收对方贼眉鼠眼疯狂点自己的储物袋示意看玉简的精神,就被沈知白一个冷眼扫过,高重山瞬间立正站好,目视前方,假装自己是一棵真正的松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