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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牌（第2页）

她又翻了几页，到了1999年：

“1999年3月15日。厂里今年的订单少了一半。有人说傅家要在这条路上建商场，厂子这边迟早要拆迁。我算了算，按现在的产能，最多还能撑两年。”

“1999年6月。昨天跟傅家的人吃了一顿饭。是他们主动约的，说是想谈合作。我去了，谈了两个小时，没谈成。他们想收购苏氏，价格压得很低。我没答应。”

“1999年11月。傅家又来了一次。这次来的是傅衍之的父亲，带着一个律师。他说，要么卖，要么等着被拖垮。我说苏氏是我父亲传给我的，我不卖。他说，‘你女儿将来总要嫁人的，嫁个好人家，比守着这个破厂强。’”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只剩锯齿状的纸根。再往后翻，只剩最后一页，纸张发黄发脆，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比前面所有的字都要轻，像是写的人力气已经耗尽了：

“2000年4月。晚晚快五岁了。她越来越像她妈妈。有时候看着她在院子里跑，我会愣住，以为自己看到了二十年前的雪梅。”

笔记本到这里结束。

苏晚晚合上本子，没有立刻站起来。厂房的安静像一张透明的膜包裹着她，阳光中的尘埃继续飘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坐在原地，把那页纸抚平，指尖贴着纸张的纤维，感受到纸面上微弱的温度。然后她的余光扫到墙角——有什么东西，一块松动的瓷砖，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边缘露出黑色的缝隙。

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指甲扣住瓷砖边缘，往外一掰。

瓷砖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暗格，里面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装的东西，已经被潮湿的空气沤得发软。她抽出来，拆开封口——是几页发脆的合同复印件，纸张边缘泛着不均匀的黄，纸面上有几道折痕，折痕处已经磨破了。

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时间落款处写着：1999年12月20日。转让人一栏签着她父亲的名字，受让人一栏签着两个字：傅正清——傅衍之的父亲。

苏晚晚的目光停在那个名字上，又移到转让价格那一栏——数字被涂黑了，看不清，但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备注：“本协议以债务抵偿方式履行，双方确认无现金交易。”

债务抵偿。

她想起父亲在日记里写的那句——“你女儿将来总要嫁人的，嫁个好人家，比守着这个破厂强。”原来那句话不是威胁，是一个注脚。她握着那几页纸，感觉到了纸面在指尖下轻微的回潮，那种软塌塌的、像要融化一样的触感，像是这叠纸自己也在时间里泡了太久。

她把复印件折好，夹进笔记本的封皮夹层里，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密封袋——她昨晚在便利店买的——把笔记本和信纸一起装了进去，拉好密封条，放回帆布袋最底层。

锁上铁门的时候，那把U型锁的锁芯涩了一下，她多转了半圈才锁上。她把钥匙放回树洞里，重新用枯叶和碎土盖好。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秋姨发来的：“十点，隐。”

她锁了屏，站在苏氏老厂门口，看着那扇褪了色的招牌。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蘇氏实業”四个字上，字的凹陷里积着一层灰，被光线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她看了几眼，转身往建设路走去。

走了大概二十步，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住了。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收紧，指节微微发白。那条消息的发送人备注是空的——没有备注名，也没有显示号码。消息只有四个字，末尾缀着一个极小的字母标记，像是无意中留下的签名：

“做得很好。——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