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从牛皮纸里滑出来,边缘卷曲得像一片枯叶。苏晚晚接住它,指尖碰到纸张的瞬间,一种干燥的、被时间吸干了水分的触感沿着指腹传上来。
“股权转让协议”——标题下方,甲方的名字写着“傅氏商贸有限公司”,乙方的名字是“苏氏实业有限责任公司”。
她翻到最后一页前,先从帆布包内袋里抽出那张辛巳年照片的复印件,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动作很快,像在核对一个已经知道的答案。
转让方一栏的签名,是她父亲的名字。字迹工整,笔画之间有一种刻意的用力,像是写字的人当时正在极力保持某种姿态——笔迹鉴定书里那种“压力正常”的笔触。她认得这个签名,小时候父亲教她写字时说过,“晚晚,签名要稳重,一笔一画慢慢写,不要飘。”
苏晚晚的目光往上移,落在受让方一栏的名字上。
“傅衍之。”
她的拇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日期是2003年9月。她三岁。
“这份协议,当年是我亲手归档的。”老赵的声音从茶几对面传过来,不高,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播放一段录了很多年的磁带,“你爸签完字那天,我问他,‘苏哥,你确定?’他说,‘我确定。’”
“他为什么确定?”苏晚晚把文件放回茶几上,手指没有离开纸面。
老赵沉默了很久。他把大蒲扇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的指节粗大,皮肤皱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一道洗不掉的黑线。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放下手。
“你那会儿刚学会走路。你妈走了不到一年。”老赵说,“他说他不怕穷,但他怕你活不过十岁。”
苏晚晚的手指在纸面上收紧了一点。
“什么意思?”
老赵抬头看着她。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的分界线。“你妈留给你的那笔钱,被人盯上了。你爸不把公司转出去,那些人不会放过你。”他的声音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傅衍之的父亲当年在锦城地面上,能摆平这种事。”
苏晚晚把那份协议叠好,放进自己的包里。她站起来,看着老赵。
“赵叔,您这些年,有没有再见过傅衍之的父亲?”
老赵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五斗柜前,拉开第二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皮盒子——以前装茶叶的那种,表面已经生了锈。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是一张三个人合影的黑白照片,边角已经发白,中间有一道折痕。照片上有三个男人,都穿着老式的中山装,背景是一栋三层小楼,楼顶上挂着一块招牌——“锦城商会”。
中间那个男人,苏晚晚认得,是她父亲。他站在阳光下,笑得很舒展,跟苏晚晚记忆里那个总是面带病色的人不一样。左边那个人年纪稍长,方脸,戴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像在参加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右边那个人——苏晚晚的目光停住了。
右边那个男人年轻一些,约莫三十出头,瘦高,皮肤白,五官清秀,笑容斯文。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半截干净的手腕。
“这个人是谁?”苏晚晚问。
老赵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极微小的变化——像某个被人关了太久的水龙头,突然被拧开了一点缝隙,一滴水珠沿着管壁滑落。
“你这次来找我,不是为了他吗?”
苏晚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跟照片上的人名一一对应——“苏振华、傅世谦、赵永年。辛巳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