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姨没有再追问。她把茶杯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指腹覆上去时,像在感受瓷器表面一道极细的裂纹。“林氏那家公司,你继母昨天去银行续贷了。利息高得离谱,她签了。”
苏晚晚把饭盒盖上,推到茶几中间。她看着饭盒盖子上凝结的一层薄薄的水汽,看了一会儿才说:“她没办法。厂房和地皮都在银行押着,不续贷就是死路一条。”
“续了也是死。”秋姨说,“本金滚利息,利息滚本金,她自己算不清这笔账。”
苏晚晚没有说话。她能闻到空气中那股陈皮甘草的香气,淡淡的,像一层薄纱一样罩在房间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沾着一点黄豆粉。
“她那条路,是她自己选的。”秋姨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实,“你不需要替她难过。”
“我没有替她难过。”苏晚晚说。她抬起头来,看着秋姨,“我在想,她儿子今年多大。”
秋姨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水面上慢慢扩散开的波纹一样的审视。“十五岁。”
苏晚晚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下去。她站起来,把那盒没吃完的糯米团子盖上,端起来。“这个我带走了。”
秋姨没有拦她,坐在藤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了一句:“你妈还在的时候,冬至那天,她会端一碗红糖姜茶过来。那时候这院子里的桂花还活着。”
苏晚晚端着饭盒站在门口,没有说话。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到她脚踝上,凉的。
秋姨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像自言自语:“对了,林婉儿今天下午打了三个电话查你。号码打到我这里了,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忙什么。”
苏晚晚没有回头。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指尖感觉到金属的凉意。“你怎么说的。”
“我说,”秋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她忙得很,比你有正事。”
苏晚晚拉开门,走出去,风裹着院子里那棵死掉的桂花树的枯枝发出的干涩声响灌进来。她走到院门口时,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铁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纹。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饭盒,隔着塑料壁,能感觉到糯米团的余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走出巷子,走到大路上,她在路灯下停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她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那串数字她背熟了,但没有存过名字——看了几秒,按下去。
响了三声,通了。
“是我。”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顾西城的声音传过来,低沉的,隔着一层电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裹着夜色递过来的:“吃了吗?”
“吃了。你呢?”
“煮了汤圆,一个人没吃完。”
苏晚晚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很小的一团,落在脚边。她低头看着那团影子,忽然说:“顾西城,你为什么每年冬至都给我发消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顾西城说:“因为有一年冬至,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冬至不吃汤圆,耳朵会冻掉。那时候你五岁。”
苏晚晚没有说话。她握着手机,感觉到风从领口灌进来,凉的,但她没有缩脖子。她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放下茶杯的声音。
“晚晚。”顾西城叫她的名字,像在确认一个很久远的坐标。
“嗯。”
“明天会越来越早亮的。”
苏晚晚没有回答。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端着那盒糯米团子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落在她身后。走到尽头那个十字路口时,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李德金下午被一辆黑色无牌车带走,到现在没出来。修车铺的柜子被撬了。”
她站在路口,低头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掏出另一部备用机,翻到顾西城的号码,将那行短信一字不改地转发过去,附了一句:“看来有人比我更急。原计划提前。”
然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拐过弯,走进另一条被夜色和冬风吞没的巷子里。风灌进巷子口,把她手里的饭盒边缘吹得微微发凉,掌心里那一点糯米团的余温正在缓慢地、无法逆转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