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烟熏,焦香,木质。”
“4。陈香(老木头、旧书页的气息),药香(类似甘草或当归的甘苦),醇厚。”
“5。花香,蜜香,清甜。”
“6。海苔,鲜爽,微涩。”
写完最后一个字,课堂进入交换再闻的环节。苏晚晚端起第一碗,重新凑到鼻尖。这一次,她在那股清冽的底部,捕捉到一丝极浅的板栗气息,像隔着墙缝飘过来的炊烟。她在第一个描述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板栗壳?)笔尖划过纸面,发出一声轻轻的沙响。
秋姨的脚步声在教室里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在她旁边停下来。苏晚晚抬起头,秋姨正低头看着她的笔记本,目光扫过那几行字,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端起她面前当中那碗茶汤——浅金色的,在白色的瓷碗里透亮——放到唇边尝了一口。
“2020年勐库的春茶。”她说,声音不高,刚好让周围几桌的人也能听到,“你写‘板栗壳’三个字的那个——就是它。”
教室里的人都看向苏晚晚。她垂下目光,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卷了一下,又松开。心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像一扇虚掩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一整个上午,他们喝了八种茶。有绿茶的各个品类,有乌龙和红茶,还有秋姨单独泡的一个不知道名字的普洱,汤色殷红,入口甘润,咽下去之后竟然生出一丝薄荷般的凉意。苏晚晚在一张小纸条上记下了每种茶的特征,字迹有些潦草,被茶水沾湿过一角。她感觉到自己的舌头越来越敏感,像是有一层什么遮盖的东西被一点一点地剥离了。
下课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其他学员陆续收拾东西离开,苏晚晚把笔记装进帆布袋里,站起来,准备走。
“晚晚,你等一下。”
她站住了。秋姨站在讲台边,正在把那些盖碗一个个收进木托盘里,动作很慢,一个一个叠好。
苏晚晚等她说话。秋姨把所有碗都收好了,用一块干布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明天还来。”
苏晚晚张了张嘴:“这不是一周一次吗?”
“那是给普通学员的课程表。”秋姨把布搭在木托盘的边沿,“你不一样。你明天下午两点过来。”
苏晚晚没有问为什么。她点了点头。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秋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的:“你那只猫……叫什么名字?”
苏晚晚转过身,秋姨正端着木托盘往后门走,只留给她一个侧影。她愣了一秒。“我没有猫。”她说。
秋姨的脚步没停,推开门走进了走廊,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轻飘飘的:“那可能是记错了。”
门关上了。
苏晚晚站在教室门口,握着帆布袋的带子,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门板上有一道很浅的裂纹,从中间斜着延伸下来。她低着头,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脚底不动,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壶水将沸未沸,气泡从杯底升起,碎在水面之下。
她松开帆布袋的带子,走出茶文化馆,走进中午的阳光里。阳光很好,洒在老街的灰色砖墙上,把那些青苔照得发亮。她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经过那家蜜饯铺子的时候又买了五块钱的冰糖金桔,站在路边吃了一个,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感觉那股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这一次,她尝出的不再是童年的甜味,而是那份藏在甜味底下、被时光熬煮过的咸涩。
“5。海苔,鲜爽,微涩。”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那行字,然后合上本子,塞进帆布袋里。
她加快脚步,朝建设路七号院的方向走去。身后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摆动了一下,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是另一个季节的底色。
老街上有人在修屋顶,金属瓦片被阳光晒得发烫,反着白晃晃的光。那光落在她肩上,也落在她胸口的某个地方。灼热的,安静的。她知道,有些声响,已经在她心里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