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她说。
周科长点了点头,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他看得很慢,每翻一页都像是在确认什么细节。第一张是转账记录,他看了将近两分钟,然后把纸放下,拿起第二张——账户流水截图,第三张——邮件记录的打印件。
苏晚晚看着他翻看那些材料,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她的手指搭在帆布袋的带子上,感觉到掌心的汗渗进棉布纹理里,缓缓洇开。
周科长把最后一张纸放下,没有立刻说话。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中指捏了捏鼻梁上的穴位,然后重新戴上眼镜,抬头看着她。“这些材料的来源,方便透露吗?”
“我不能透露。”苏晚晚的回答很快,语气平稳,“但可以确认,每一笔记录都是真实的。原件保存在可靠的地方。”
周科长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下头。他没有继续追问,把材料放回信封里,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把信封放进去,锁上,站起来。
“我们需要核实这些信息。核实期间,请您保持电话畅通。”
苏晚晚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周科长的声音:“苏小姐。”
她回头。
周科长站在办公桌前,一只手的指尖落在被她碰过的笔记本页面上。这位年过半百的稽查员抬起头来,目光里有种她看不太明白的东西,像是想到了一个人,又像是想到了一个时代。“做这件事,”他的声音不高,“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胆量。”
苏晚晚站在门口,门框的阴影落在她身上,半明半暗。她的目光落在他桌面上那盏旧台灯的底座上——那里压着一张发黄的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税务局大院门口,笑容淡淡的。她的目光停了一拍——那个女人,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雨声已经漫过她的耳朵,她没再多想。
“谢谢。”她说,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烁,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苏晚晚沿着水磨石台阶走下楼,右手始终握着那枚银白色的钥匙,指腹压在齿痕最粗粝的缺口上,像是按着一根还没有完全烧到尽头的引线。
她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脚步慢下来。
旋转门外,一个穿深灰色衬衫的身影站在台阶下,没打伞——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是一层薄纱被风从天上吹落下来。那个人站在雨里,没有躲到门廊下面,领口已经被雨洇湿了一片,变成深色。
他看见她走出来,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苏晚晚站在旋转门内侧,隔着那层透明的玻璃,看着他。
门童替她拉开侧门,她说了一声谢谢,走出去。
雨不大,落在皮肤上凉凉的,像早晨的露珠。她走下台阶,在距离他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雨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他的声音穿过雨声,听起来比平时沉了一些:“事情办好了吗?”
“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他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那片被雨洇湿的衣领,又抬起头来看他的眼睛,雨水顺着她的眉骨滑下来,沿着颧骨的弧度流到下颌,悬在那里,没落下去。“你从凯悦到税务局,开车要二十分钟。你‘路过’不到这里。”
他看了她几秒,没有辩解,只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打开,举到她头顶。“不路过。我在这里等你。”
伞不大,刚好遮住两个人。他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丝落在那片深灰色的棉布上,洇出更深的一块湿痕。
她站在那把伞下面,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味,混着雨水的潮湿,像是某个深秋的黄昏走进一间铺着木质地板的空房间。
她的手从帆布袋里抽出来,空的。那把钥匙还在口袋深处,齿痕硌着大腿外侧,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像一根没拔出来的刺。
“顾先生。”她说,声音很轻,雨声几乎要盖住它,“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你等?”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又像是在检查,确认她今天身上哪里完好、哪里受过新的伤。沉默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下来,落在她手背上,一滴,接着两滴。他抬起左手,伸到半空中,没有碰到她——只是停在离她肩头大约一拳远的地方。伞沿刚好挡住飘向她的雨丝,他垂眼看着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我没什么凭的。我只是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