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没有说话。她站在雨棚下,看着雨水顺着棚檐滴落,在地上砸出小水坑,水花溅起又落下。沉默了约五秒钟,她说:“林美琴明天去沪城,去做什么?”
“签一个意向书。”秋姨的声音很淡,像在念天气预报,“沪城有个地产基金想收购那块地的开发权。只要她签字,那块地就算脱手了——傅氏吃不下,但那个基金吃得下。”
苏晚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水坑里自己的倒影,被雨点击碎又聚拢。“几点的飞机?”
“明天上午十点四十,锦城飞沪城。你想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秋姨,刘启明跟那个女人——1998年在滨城,到底发生过什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久,久到雨棚上积的水汇成一道水流,哗地浇下来,砸在柏油路上。秋姨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从一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那件事,我也是很多年后才拼出来的。傅正清当年在滨城有个项目,资金链断了,是你父亲用自己的厂做抵押替他贷了一笔款。但他真正的麻烦不是钱——他在滨城有个女人,怀孕了。你母亲去滨城,是为了帮她处理那个孩子的事。”
苏晚晚握手机的手垂下来了几寸,又抬起来贴回耳边。“那个女人——还活着吗?”
“死了。”秋姨说,“1998年9月,难产。”
电话挂断了。
苏晚晚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原地,看着雨棚下排水管口那一小块被雨水打碎的亮光。她感到小腹一阵痉挛,像被什么东西攥紧又松开。她低下头走进雨里——雨不大,但密,落在头发上,从发梢滑下来,沿着后颈淌进衣领,凉得她微微缩了一下肩。
走到建设路七号院门口时,天已经暗了。
第三通电话是林婉儿打的,时间刚好卡在下午五点半。
苏晚晚掏出钥匙刚插进锁孔,手机就震了。屏幕上跳着“林婉儿”三个字。她接了,没出声,把钥匙转了一圈拔出来,推开铁门走进去。
“姐姐。”林婉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然软糯,但尾音比下午收得更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衍之下午去找你了?”
“是。”
“他跟你说什么了?”
苏晚晚走进过道,没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过道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暗蓝色的天光,把地上瓷砖的裂缝照成一道道灰线。她看着那些裂缝开口,声音很平:“他给我看了一封信——我爸写给他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关于那块地的。”苏晚晚说,“你妈明天去沪城,签的是那块地的意向书。”
“你知道了?”
“我妈信里写的——我爸没欠傅正清任何东西,是他欠我爸一条命。”
林婉儿没说话。苏晚晚听到电话那端有风声,像是站在窗外或阳台上。过了一会儿,林婉儿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换了一张嘴在说话:“我妈做那些事,我不知道。但产权证确实在她手上。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明天也去沪城。”
“你——”
“转告你妈,别签那个意向书。”苏晚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踩实了的砖石,“那块地姓苏。她签不了。”
她挂了电话,走进房间,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查航班——明天上午锦城飞沪城,十点四十有一班,还有一个更早的,七点五十。
她订了七点五十的那班。
然后她打开短信记录,翻到一串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她复制那串数字,打开备忘录,粘贴进去,锁屏。想了几秒,又解锁,给对方发了五个字:“明天我去沪城。”
发完之后她没有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窗外雨声渐渐稀疏,然后彻底停住。房间里陷入一种深沉的安静,像整个世界被按了暂停键。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掉。有一条未读消息,发信时间凌晨一点十三分。
两个字。
“别去。”